从那天夜里起,老师和我就一直往南走。后来算了算,我们走了十天十夜,几乎没有停过。白天走,晚上也走。累了,就在路边坐一会儿,吃几口干饼,喝几口水,然后站起来接着走。
第三天,我问老师:“我们不睡一觉吗?”
老师说:“楚国的云梯已经造好了。我们晚到一天,宋国就多一天危险。”
我没再问。
第五天早上,我的鞋破了,脚底也破了,走一步就疼一下。我不想让老师知道,就咬着牙跟在后面。可是我走得越来越慢。
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的脚,马上让我坐下。他看到我脚上的血,什么也没说,从自己的衣服下边撕下一长条布,替我把脚包好。
“老师,您的衣服本来就旧,现在更破了。”
“衣服破了可以补。脚不包好,你就走不到楚国了。”
我站起来,又跟着他上路了。
第六天中午,我们路过一个村子。村子里很多房子被火烧过,只剩下黑黑的墙。田里什么也没种,长满了草。一个老人蹲在倒了的房子中间,用手在土里翻来翻去。
我走过去问:“老爷爷,您在找什么?”
“找粮食。”
他没有抬头,“去年打仗,兵来了,把粮食都拿走了,把我儿子也带走了。”
老师从包里拿出两块饼,放在老人手里。老人看着饼,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离开村子以后,我很久没说话。走了很远,我才问:“老师,天下这么大,战争这么多,我们两个人走这一趟,真的有用吗?”
老师没有停下,一边走一边问我:“刚才看见那个老人,你心里难过吗?”
“难过。”
“他又不是你的家人,你为什么难过?”
我想了想:“因为他太可怜了。”
“这就是我常说的‘兼爱’。”老师说,“如果大家都把别人的国家看作自己的国家,把别人的家人看作自己的家人,谁还会去打别人呢?战争就失去了理由。”
“可是楚王不会这样想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去跟他说。天下的战争,我们停不完。可是停下一场,世上就少很多像那个老人一样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,点了一小堆火。老师捡起一根细木头,在地上画了一道城墙,又画了城门和墙上的小房子。他画得很大,也很清楚,以便我看懂守城的办法。
“云梯靠上城墙的时候,墙上的人怎么办?”
“用长木头把它推开。”
“为什么要用长的?”
我想了一会儿:“因为木头长,推起来不用太大的力,人也能离敌人远一点儿。”
老师点点头,又在城墙下面画了一条路:“敌人从地下挖洞进城呢?”
就这样,他一边画一边问,教了我七八种守城的办法。每一种办法,他都要我说出它的原理。
“只记办法不懂原理,敌人一换办法,你就不会了。”
我问:“老师,我们去楚国是去讲道理的,为什么还要学这些?”
老师把木头放下,说:“光有道理不够,还要有让道理站得住的本领。”
那天夜里,我躺在地上,脚还在疼。我想起这一路的艰辛,想起那个老人,又想起地上那道城墙。老师为什么让禽滑厘带着守城的东西先去宋国?为什么一路上不停地教我这些?我好像明白了一点儿,可是还说不太清楚。
我只知道,明天还要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