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在老师的院子里，我和几百个同学坐在一起吃饭。
碗里是黄黄的粮食，没有肉，也没有油。我吃了两口，就放下了。
“不吃完，中午会饿的。”坐在我旁边的禽滑厘说。
禽滑厘是老师最大的学生。他话很少，干活却比谁都多。
“天天都是这个，”我小声说，“在家里，我妈过年还给我做一次肉呢。”
禽滑厘没说话，只是把我的碗往我前面推了推。
我叫孙原宪，家里很穷。听说墨子先生收学生不要钱，我才来到这里。可是来了以后我才知道，这里的生活比家里还苦。我们穿的是粗布衣服，脚上是草鞋。白天，我们跟着老师学用木头做东西，学怎样守城：怎样修城墙，怎样做守城的工具。我的手破了一次又一次。
老师自己的生活更朴素。他的衣服又旧又短，鞋子破了，就自己补。我常常在心里想：老师这么有本领，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？可是我不敢问。
那个时候，周王已经管不了各国了。大国常常去打小国，抢小国的土地。我们学守城，就是为了帮小国守住自己的家。
一天傍晚，院子门口来了一个商人。他全身都是土，说自己是为了躲战争，从南方跑过来的。
同学们给他倒了一碗水。他喝完，说：“你们还不知道吗？那个最会做东西的公输班，给楚国做好了云梯！”
“云梯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商人把手举得高高的：“就像一个很高很高的楼梯，放在城墙下面，人就能一直爬到城上去。有了它，什么城都守不住。楚王马上就要去打宋国了！”
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“宋国那么小，楚国那么大，宋国怎么守得住？”
“我们离宋国这么远，就算想救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救不了的，算了吧。”
我也觉得他们说得对。
老师一直站在大家后面。等商人说完，他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我去楚国。”
大家一下子都不说话了。
当天夜里，在老师的房间里，我看见老师在收拾东西。他的东西很少：一件衣服，一双草鞋，几块干饼。
他把禽滑厘叫了进来。
“你带三百个学生，携带我们做的守城工具，马上去宋国。”老师说，“到了以后，就上城墙，等着楚国人来。”
“是。”禽滑厘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问，转身就出去叫人了。
“老师，那您呢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我走路去楚国，去见公输班，去见楚王。”
我心里很急。楚国那么远，老师已经不年轻了。如果路上出了事，怎么办？如果楚王不听他的话，怎么办？
“老师，”我站到他前面，“让我跟您一同去吧。”
老师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我以为他会说我太年轻，脾气太急。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。
“路很远，也很苦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我不怕苦！”
说完，我的脸有点儿红了。因为就在今天早上，我还在为碗里没有肉不高兴。
老师好像看出了什么。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好，去收拾东西吧。”
那天夜里，院子里的灯一直亮着。禽滑厘带着三百个同学，向宋国走去。老师和我背着小包，从另一个门出去，朝南边的楚国走去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，然后快步跟上了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