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谭小舟在家里玩手机，越想越生气。下午在楼下，他听见几个邻居笑奶奶：“那个老太太，闲得没事干。”奶奶回到家，一句话也没说，就坐在笔记本前面。
谭小舟打开手机，找出奶奶拍的那张照片——四根排水管，脏水正流进河里。他把照片发到了网上，还写了几句气话：“我奶奶是化学老师，她测了六年的河水。现在水有问题，可是没有人管。你们看看这些管子！”
发完以后，他就睡觉了。他觉得，最多有几十个人会看到。
他想错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照片下面有五百条留言。第三天，有五千条。很多人把照片发给了别人，别人又发给更多的人。有人写：“我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游泳，现在不敢了。”
有人写：“必须查清楚！”
第四天下午，一个女人打电话到家里来。“您好，我是市里报纸的记者。网上那张照片，是您家发的吗？我想跟方雪梅老师谈谈。”
方雪梅拿着电话，半天说不出话。六年了，第一次有人想听她说话。
记者来了，看了她的笔记本，拍了很多照片。“方老师，”记者说，“这些记录太完整了。我会写一篇文章。”
文章出来的那天，环境办公室的电话也来了。是聂主任。他的声音很客气，但是听得出来他不高兴。
“方老师，因为大家都很关心这件事，我们决定下星期对工厂进行正式检查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希望结果出来以后，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。”
方雪梅放下电话，对孙子笑了。“小舟，你看，他们要查了！”
谭小舟也很高兴。“奶奶，这是我第一次觉得，网络真的有用。”
可是他们高兴得太早了。
当天晚上八点，有人用力地敲门。谭小舟打开门，门外站着苏彩凤，她后面还有五六个人，都是工厂的工人。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。
苏彩凤走进来，声音很大：“方老师，网上那张照片，是你们发的吧？”
“是我发的。”谭小舟说。
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？”
一个男工人说，“今天厂里都在说，要是检查出问题，工厂可能要关！”
“工厂要是关了，我们吃什么？”
苏彩凤的眼睛红了，“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！我儿子明年上大学，钱从哪里来？你负责吗？”
“我们楼里一半的人都在厂里上班！”
另一个工人说，“你一个老太太，为了几个数字，要让几百个人没有工作！”
方雪梅站起来。“我不是要关工厂。水有问题，就应该查清楚——”
“查清楚？”
苏彩凤打断了她，“厂长说了，每个月的检查都合格！有问题的不是水，是你！”
工人们走了以后，房间里非常安静。
谭小舟看着奶奶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那张照片发出去以后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他们打开了一扇门，可是这扇门，再也关不上了。
“奶奶，”他小声问，“要是检查出来，工厂真的没问题呢？”
方雪梅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河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