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方雪梅没有去河边。她把照片印了出来,装进包里,坐公共汽车去了化工厂。
工厂的大门很大,门口有人问她:“您找谁?”
“我找你们厂长。”
方雪梅说,“我姓方,是这附近的居民。我有重要的事情。”
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。十分钟以后,方雪梅坐在了厂长办公室里。
厂长叫邱建国,五十多岁,穿得很干净,态度很客气。他给方雪梅倒了一杯茶:“方老师,听说您以前是化学老师?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
方雪梅把照片放在桌子上:“邱厂长,这四根排水管,都是你们工厂的。这半个月,我沿着河一段一段地测水。上游的水是干净的,下游的水不正常。变化就发生在你们工厂这一段。”
她以为邱建国会生气。可是邱建国没有生气。他认真地看了看照片,然后打开桌子边的柜子,拿出一大叠纸,放在方雪梅面前。
“方老师,这些是最近半年的官方检查报告。我们工厂每个月都接受市里的检查。您可以看看,每一项都完全合格。”
方雪梅一页一页地看。纸上有正式的红章,有检查的日期,有一行一行的数据。她是学化学的,她看得懂——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问题。
“可是我自己测的……”她说。
邱建国还是很客气:“方老师,我知道您是认真的人。但是您的照片只能说明管子存在,不能说明管子有问题。您测水用的是什么?是自己买的工具吧?官方检查用的是专业的机器。如果您不相信我们,可以去问环境办公室。”
方雪梅无话可说。她慢慢地把照片放回包里,站起来,走出了办公室。
邱建国把她送到门口,最后说了一句:“方老师,我们工厂有五百多个工人,一半住在您那个小区。我不希望大家因为一些不清楚的事情担心。您能理解吧?”
消息传得比方雪梅想的快得多。
第三天,她在楼下等电梯,两个邻居看见她,马上转身走楼梯。她去买菜,卖菜的老王也不像以前那样跟她说笑了。
星期六下午,方雪梅在楼下遇到了苏彩凤。苏彩凤在化工厂工作了二十年,两个人做了三十年的邻居。
“方老师,”苏彩凤站在她面前,声音很大,“听说你拿着照片去工厂了?还说工厂把河水弄脏了?”
“彩凤,我只是想弄清楚——”
“弄清楚什么?人家有正式的检查报告,每个月都合格!你一个人在河边玩玩水,就说工厂有问题?”
苏彩凤越说越生气,“工厂要是出了事,我们全楼的人吃什么?你退休了,有钱拿,我们没有!你就是一个闲得没事干的固执老太太!”
周围有几个邻居站着看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方雪梅张开嘴,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慢慢地走上楼,回了家。
晚上,谭小舟发现奶奶没有做饭。方雪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看着架子上那一排笔记本。六年,两千多天,每天早上一个数字。
她第一次问自己:这六年,我是不是真的错了?
页面上的数字安安静静的。它们不会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