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方雪梅沿着河边往上走。她走一段，就停下来，用瓶子取一点水，放进几滴药水，看颜色，再把数字写在笔记本上。她的腿不好，走一会儿就疼，她就坐在石头上休息，然后接着走。
第一天，她走了三公里。三公里里的水，数字都不正常。
第二天，她从三公里的地方开始，又往上走了三公里。数字还是不正常。
第三天下雨，她没出门。第四天，她走到了离家七公里的地方。那里的水，颜色变得很快，数字完全正常。
方雪梅坐在河边，看着笔记本，心跳得很快。她想：下边的水不干净，上边的水是干净的。问题一定在中间的某个地方。
晚上回到家，谭小舟正在沙发上玩手机。他看见奶奶的鞋上全是土，说：“奶奶，你今天又走了一天？你这样走，腿会出问题的。”
“我的腿没问题，是河有问题。”
方雪梅把笔记本打开，放在孙子面前，“你看，七公里外的水是干净的。干净的水往下流，流到我们楼后边，就不干净了。中间发生了什么？”
谭小舟看了看那些数字，没说话。他不懂这些数字，但是他第一次觉得，奶奶做的事情好像不是完全没意思。
“明天我从中间开始，”方雪梅说，“每五百米检查一次。”
就这样，方雪梅每天出门，每天把范围变小一点。一个星期以后，问题的地方从七公里变成了两公里。又过了几天，两公里变成了一公里。
一天早上，方雪梅在河边遇到了邻居苏彩凤。苏彩凤在化工厂工作了二十年，正骑车去上班。
“方老师，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？”苏彩凤停下车，很热情地问。
“我出来走走，对身体好。”方雪梅笑着说。她没说取水的事。
“这里离家六七公里呢！你真行。”
苏彩凤看了看表，“我要迟到了，先走了！”
看着苏彩凤骑车往化工厂去，方雪梅心里忽然不太舒服。因为她已经发现，问题的地方，离化工厂越来越近了。
第十四天早上，方雪梅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。她站在河边，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：这一段河岸只有几百米长，上边的水是干净的，下边的水不干净。变化就发生在这几百米里。
她慢慢地沿着这段河岸走。河边的草很高，她走得很小心。走着走着，她看见了第一根管子——一根粗粗的排水管，从地下伸出来，口对着河。再往前，第二根，第三根，第四根。
四根管子的后边，是一堵长长的墙。墙里边，就是那家化工厂。
方雪梅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拿出手机，给每一根管子照了照片，一根一根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心里很复杂。找了两个星期，终于找到了，她应该高兴。可是她高兴不起来。她想起苏彩凤，想起楼里的邻居们——小区里一半的人，都在这家工厂上班。
如果工厂真的有问题，会发生什么？
方雪梅把手机放回包里，对自己说：“先把事情弄清楚。数字不会说假话，照片也不会。”
她转过身，沿着河，慢慢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