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一个早晨,天下着小雨。方雪梅拿着一个瓶子和一个小箱子,走到楼后的河边。她七十岁了,以前是中学的化学老师。六年来,她每天早上都来河边,取一瓶河水,做几个简单的检查,然后把数字写在笔记本上。
今天,她像平常一样把河水放进小瓶子里,加了一点儿药水。水的颜色变了——可是变得不对。
“奇怪。”她说。
她又做了一次,结果一样。
回到家,她把架子上的旧笔记本都拿了下来。六年,二十多本笔记本,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数字。她一本一本地看,看了一个上午。六年里,从来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数字。
孙子谭小舟从房间里走出来。他十九岁,是大学生,放假在家。他一边看手机一边问:“奶奶,你在找什么?”
“河水不对,”方雪梅说,“今天的数字很奇怪。”
“可能你的药水太旧了吧。”谭小舟说完,又低下头去看手机。
第二天早上,方雪梅用新药水又做了一次,数字还是奇怪。第三天、第四天、第五天,都一样。
一个星期以后,方雪梅把三本笔记本放进包里,坐公共汽车去了市环境办公室。
环境办公室的负责人姓聂,大家叫他聂主任。他给方雪梅倒了一杯茶,态度很客气。
“聂主任,城边的河水有问题。”
方雪梅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,“这六年,我每天都检查河水,每天都写。您看最近一个星期的数字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。”
聂主任把笔记本看了看,笑着说:“方老师,您很认真,我们很感谢。但是,个人做的检查,我们不能作为根据。我们只相信正式的检查结果。”
“那你们就去做正式的检查吧。”
“检查需要理由。您的笔记本,不能算是理由。”
聂主任站了起来,“您年纪大了,应该多休息。这件事,您就别管了。”
方雪梅把笔记本拿回来,走出办公室,一句话也没说。
晚上,吃饭的时候,方雪梅把这件事告诉了谭小舟。
“奶奶,人家不管,你也别管了。”
谭小舟说,“河水看起来不是挺正常的吗?河里也没有死鱼。再说,河边那家化工厂,咱们小区一半的人都在那儿上班。你要是到处说河水有问题,人家会不高兴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工厂的问题,”方雪梅说,“我只是说,水不对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方雪梅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的雨,慢慢地说:“办公室不查,我自己查。水是从上边流下来的,问题一定在中间一个地方。我沿着河一段一段地查,总能找到。”
谭小舟看着奶奶,笑了:“奶奶,你的腿不好,一天能走多远?”
“走不远,就多走几天。”
方雪梅说,“我教了几十年化学。数字不会说假话。”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方雪梅把笔记本、瓶子和药水放进包里,沿着河边,向上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