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奶奶家的小饭桌上，摆着三个菜和一大碗汤。周敏、爸爸周建军和奶奶三个人坐在桌边吃晚饭。
饭桌上，谁也没有心情吃饭。那张保修的纸就放在桌子中间，纸上写满了小字。
爸爸把纸拿起来，又放下，说：“这上面写的是什么，你看懂了吗？”
周敏说：“没完全看懂。但是这个牌子是大牌子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应该？”
爸爸的声音大了起来，“应该没问题就是可能有问题！看不懂的东西不能买，买了就是等着被人骗！”
周敏也急了：“爸，我昨天就答应奶奶了，这个周末一定换一台新的。今天已经是周日了！”
“答应了就要乱买吗？”
“我没有乱买！我量了门，量了水管，看了插座，跑了两天！全商场只有这一台能用！”
周敏放下筷子，“再说，钱是我出的，我自己的钱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，不用别人管！”
这句话让爸爸更生气了。他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。
“好，你有钱，你了不起！”
爸爸说，“我吃过的饭比你走过的路还多，我提醒你，是为你好。你现在翅膀硬了，一句'不用别人管'，就是不尊重我的意见！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！”
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，谁也不让谁。周敏说爸爸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要管，爸爸说周敏做事没有耐心，只想着快，不想着对。桌上的菜慢慢凉了，谁也没有再动筷子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一直没说话的奶奶，轻轻地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奶奶说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但是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奶奶看看儿子，又看看孙女，慢慢地说：“不就是洗衣服吗？我用手洗了一辈子。以前没有洗衣机的时候，你们的衣服，不都是我用手洗的吗？以后我接着用手洗就行了。新的不用买了，钱也不用花了，你们也别吵了。”
说完，奶奶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开始收碗。
周敏看着奶奶。奶奶的手一直在轻轻地动，一个碗拿了两次才拿住。就是这双手，今天早上还在冷水里一件一件地拧湿衣服。
周敏突然说不出话来。
这两天，她比较了四十多台机器。她比较了价格，比较了大小，比较了功能，量了门，量了水管，看了插座，还跟爸爸吵了一架。可是她突然发现，有一件最简单的事，她从来没有做过——
她从来没有问过奶奶一句：“您想要一台什么样的洗衣机？”
她想给奶奶买最大的，因为销售员说大的好。她想买最便宜的，因为网上的价格低。她想今天就买好，因为她答应过。可是这台洗衣机，不是她用，是奶奶用啊。
爸爸也不说话了。他看着自己的妈妈弯着腰收碗，脸上的怒气慢慢消失了。
周敏站起来，走过去，从奶奶手里把碗轻轻拿过来。
“奶奶，”她说，“对不起。明天我不上班了，我请假。明天您跟我一起去商场，好不好？这次不听销售员的，也不听爸爸的，也不听我的——我们听您的。您自己选。”
奶奶愣了一下，看着孙女，慢慢地笑了。
“好，”奶奶说，“那明天，我跟你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