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,苏梦雨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,忽然开口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秦总真的投了,我们要让出多少股份?”
叶浩然把烫伤的手指举到眼前,像看温度计:“校赛章程写着,种子轮最多换百分之十。可那是学校模板,秦云深不会按模板出牌。”
“叮——”负一层到了。门一开,潮湿的汽车尾气灌进来,像没煮熟的中药。
创业中心的后门永远黑着灯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上打出一滩诡异的湖。苏梦雨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,“咔嗒”一声,泥水溅上她白色帆布鞋,像盖了不合格的检疫章。
“别动。”叶浩然突然蹲下去,从包里掏出一张A4草稿纸,对折两次,垫在那块地砖下。
“你疯了?纸一泡就烂。”
“三分钟就够。”
他抬头,眼睛被绿光映得发亮,“给后来者铺条路,也算积德。”
话音没落,一束车灯直直打在他们脸上。黑色商务车贴着“云杉资本”的临时通行证,悄然滑停。车窗降下三分之一,露出秦云深秘书的半张脸:“两位,秦总想再聊十分钟,上车吗?”
苏梦雨攥紧书包带,指节发白。叶浩然用胳膊肘轻轻碰她:“押注时间到。”
车厢里飘着冷杉与柑橘混合的香薰,像把冬天的松林搬进四月。秦云深坐在最后一排,笔记本已翻开,屏幕上是他们刚刚崩溃的代码截图,红框标注密密麻麻。
“我给你们七分钟。”
秦云深没抬头,“说服我,为什么‘口罩地球’值得我亲手拆雷。”
苏梦雨深吸一口气,没谈市场,也没谈技术,而是点开手机,放了一段音频——
嘈杂的菜场背景里,一位摊主用宁波话吆喝:“小青菜,两块钱一把!”
紧接着,系统女声温柔翻译:“Fresh bok choy, two yuan a bunch.” 再往后,一位外国游客笑着掏钱。
音频只有十五秒,却像把菜场的晨雾塞进密闭车厢,连香薰都盖不住泥土味。
“今天凌晨四点,我们在杨浦菜市场录的。”
苏梦雨声音轻,却带着水汽,“游客买了菜,摊主多送了他两根葱。语言通了,信任就长出来了。”
秦云深“啪”地合上电脑:“浪漫有余,壁垒不足。”
叶浩然接过话,他把手机横过来,屏幕上是实时波形图:“我们做了‘方言锁’。同一段话,由不同人朗读,声纹+语调+口腔气流,三维交叉验证。没有本地数据,AI 自动拒绝翻译,而不是瞎猜。崩溃的红线,我们抬高了门槛。”
秦云深第一次露出笑意,却像刀背反光:“抬高门槛,等于自断增长。用户说一句‘对不起’,系统回一句‘无法识别’,投资人比我先跑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叶浩然滑到下一页PPT,只有一行字:Community First, Revenue Second.
“先让用户玩起来,再让他们舍不得走。”
他指向苏梦雨,“她今晚就把Demo上传到B站,二十四小时内,谁上传家乡话被系统成功翻译,就能赢得限量口罩贴纸。病毒式裂变,比广告便宜。”
秦云深抬腕看表:“七分钟到了。”
车厢陷入沉默,只有空调出风口“咝咝”作响,像蛇在吐信子。
突然,秘书递进来一只信封,封口处火漆印章是云杉的LOGO。秦云深两指夹起,扔到两人中间:“里面有两张明天飞去贵阳的机票,还有一张五十万的支票。”
苏梦雨瞳孔一缩。
“贵阳有全国最大的方言采集扶贫项目,政府开放一万小时少数民族音频,只对创业公司。”
秦云深淡淡道,“明天上午十点,你们带着学生证和营业执照,去把合同签了。签完,云杉跟投五十万,占股——”他顿了顿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百分之三?”苏梦雨声音发颤。
“三十。”
秦云深笑得像冰裂开,“ seed 轮,我领投,你们二人合计保留七十,下一轮优先稀释我。”
三十,像一桶冰水浇在春意正浓的夜晚。
叶浩然握紧拳头,指节处刚结的痂又渗出血丝。苏梦雨却先开口:“秦总,我们回去商量一晚,明早给您答复。”
“可以。”
秦云深抬手,车门“唰”地滑开,“但支票有效期只有十二小时。错过,下一班飞往贵阳的,就是我的竞争对手。”
两人被放在创业中心后门,雨丝开始飘落,像无数细小的银针。
苏梦雨把信封塞进背包,拉上拉链,却怎么也拉不平,链条发出惨叫。
“三十,太多了。”
她喃喃,“相当于我们大学四年,白干。”
叶浩然仰头,让雨落在脸上:“可没有这一笔,我们连白干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远处,24小时便利店的灯在雨幕里晕出一团暖黄。他们并肩走过去,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两条不情愿靠岸的船。
推开门,关东煮的味噌香扑面而来。苏梦雨要了两串牛筋,叶浩然点了魔芋丝,他们坐在靠窗的高脚凳,雨珠顺着玻璃往下爬,像无数透明的代码行。
“还记得大二那年,我们熬夜做‘古树保护’App吗?”
苏梦雨咬了一口牛筋,热气模糊她的眼镜,“后来资金链断了,你把奖学金全垫进去,结果连服务器都付不起。”
“记得。”
叶浩然用一次性勺子搅着汤,“那时候你跟我说,技术如果救不了一棵树,至少也要留下一圈年轮。”
“现在轮到我们给自己留年轮了。”
苏梦雨把眼镜摘下,用衣角擦了擦,“三十股份,换一条命,也让所有方言留下声音。卖不卖?”
叶浩然没立即回答,他掏出那张支票,对折,再对折,直到它变成一只白色纸船。然后,他把纸船放进味噌汤的蒸汽里,让热气把它托高,像放河灯。
“卖。”
他轻声说,却像在胸口划一刀,“但我们要在Term Sheet上加一条——如果三年内,‘口罩地球’用户量破亿,云杉自动放弃一票否决权。”
苏梦雨盯着那只纸船,被蒸汽浸湿,慢慢下沉,却还在倔强地漂。
“好。”
她抬头,目光穿过雨夜,仿佛看到三个月后的决赛舞台,“那我们就用一亿条声音,把三十股份,一点点赎回来。”
他们举起纸杯,以关东煮代酒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塑料杯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另一部电梯到达未知楼层。
雨还在下,但夜色已经不再像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