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，何平回到家。家里很安静。嘉悦坐在饭桌前，饭碗放在面前，但她一口也没吃。
“怎么了？”
何平问，“不舒服吗？”
嘉悦不看他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小声说：“今天李明打电话给我了。他说，他昨天在游泳馆看见你了。”
何平的手停住了。李明就是嘉悦的同班同学。
“他说，你在深水区喊救命，是教练跳下去把你拉上来的。”
嘉悦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“爸爸，是真的吗？”
何平想说话，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在学游泳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怕水？”
嘉悦的声音越来越大，“李明肯定会告诉全班的！”
“嘉悦，爸爸可以解释——”
“你别来比赛了。”
嘉悦站了起来，眼泪掉了下来，“我跟老师说妈妈会赶回来。你要是在水里又那样，同学们会笑我的。”
她说完就跑回自己的房间，把门关上了。
何平一个人坐在饭桌前，很久没有动。桌上的饭菜慢慢凉了。女儿的话，比深水更让他难受。
那天晚上，何平躺在床上，一夜没睡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女儿八岁那年学校开家长会，他说公司要开会，没去。女儿九岁生日，他说要加班，很晚才回家。这些年，每次遇到不想面对的事，他都说“工作忙”。有多少次是真的忙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他也想起了苏兰英的话：“怕水不丢人，不敢再来才丢人。”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何平坐起来，走到桌子前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。他写了很久，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。
第二天早上，嘉悦从房间里出来，准备去上学。她没有跟爸爸说话。
何平也没有跟她争论。他只是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她的书包上，然后说：“上学路上小心。”
嘉悦在学校门口打开了那张纸条。上面写着：
“嘉悦：爸爸小时候掉进过水渠，差一点儿被水淹死。从那以后，爸爸怕了三十年的水。这三十年，爸爸不敢游泳，不敢去海边，连给你洗澡都是妈妈的事。这次我不想再怕下去了。你可以不让我站在你那条道的终点，但请让我把这件事做完。——爸爸”
嘉悦站在学校门口，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原来爸爸小时候掉进过水渠。原来爸爸怕了三十年。原来爸爸偷偷去学游泳，不是为了别的，就是为了她的比赛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她问“课上得怎么样”，爸爸笑着说“挺顺利的”。那时候，爸爸的手是不是还在抖？
上课的铃声响了。嘉悦把纸条小心地折好，放进了口袋。
那天晚上，何平回到家，嘉悦已经吃完饭了。她没有提纸条的事，也没有再说让妈妈赶回来的话。
父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但是何平看见，自己的泳镜被人从柜子最深处拿了出来，放在了他的包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