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晚上，何平换好衣服，走到了初级泳道旁边。
这条泳道的水很浅，只到他的大腿。泳道里有七八个孩子，最大的看起来不到十岁，最小的只到他一半高。孩子们戴着小小的泳镜，一个一个地在水里练习漂。
何平站进水里，觉得自己特别高，也特别奇怪。岸边坐着一些家长，他们都在看他。有一位妈妈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，两个人都笑了。
何平低下头，装作在认真听教练说话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游到他旁边，站起来，很认真地看着他，问：“叔叔，你怎么也不会游泳呀？”
何平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小男孩又说：“我五岁就会了。你别怕，水很浅的。”
旁边的孩子们都笑了起来。岸上的家长也笑了。
那四十分钟，何平觉得比四个小时还长。教练让大家练习把脸放进水里，孩子们都做得很好，只有他，脸刚碰到水就马上抬起来。一个小女孩游过他身边的时候，水打在他的脸上，他还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下课以后，何平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嘉悦已经睡了。何平打开家里的柜子，把泳镜扔进了柜子最深的地方，然后关上了柜门。
他对自己说：算了吧。四十二岁的人了，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被人笑，何必呢？比赛那天，就说公司有事，让嘉悦的妈妈想办法。
可是躺在床上，他睡不着。他想起女儿报名那天高兴的样子，心里很难受。
第二天晚上，何平还是去了体育馆。但是他没有换衣服，而是直接走到前台，要了一张退课单。
他拿着笔，正准备写名字的时候，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。
“小何，你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何平回头一看，是一位白头发的老太太。他认识她——她也在初级泳道里练习，游得比孩子们还慢，但是每次都笑着。
“阿姨，我……我工作太忙了，没时间学。”何平说。
老太太笑了：“昨天孩子们笑你的时候，我就在旁边。我叫苏兰英，以前是老师。我六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，躺在医院里三个月。医生说我需要运动，我就来学游泳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白头发，说：“我在这条泳道里游了四年，到现在还游不快。孩子们都叫我苏奶奶。刚开始的时候，也有人笑我。”
何平低着头说：“可是我……我连脸都不敢放进水里。”
“我第一年也是这样。”
苏兰英说，“小何，我教了三十年书，我告诉你一句话：怕水不丢人，不敢再来才丢人。”
何平不说话了。
苏兰英拍了拍他的手：“明天晚上七点，我在初级泳道等你。你要是不来，我就知道你是个只会找借口的人。”她说完，笑着走了。
何平握着那张退课单，一个人站在大厅里。前台的姑娘问他：“先生，您还退课吗？”
他站了很久，很久。
最后，他把退课单慢慢折起来，放回了口袋里。
“不退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