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林浩天被喉咙里的火烤醒。
他想喊,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,像拉坏的旧风箱。
手机在枕边震动,公司群里一排“收到”,他手指发抖,打了“请假”两个字,又删掉——试用期,不敢。
门铃忽然响,三短一长,是赵奶奶的节拍。
他拖着被子去开门,赵奶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泡的白粥。
“停水,我用电饭煲熬的,你嗓子怎么了?”
她伸手摸他额头,指尖凉得像昨晚桶里的水。
“烫手,回去躺着。”
林浩天想说自己没事,脚下一软,差点跪。
赵奶奶把粥往他怀里一塞,另一只手穿过他胳膊,像拎大白菜一样把他拎回床上。
“三十八度七,我孙子以前也这样,一烧就逞强。”
她拉开抽屉,翻出退烧药,一看过期三个月,摇摇头装进口袋。
“等我十分钟。”
门轻轻带上,拖鞋声哒哒走远。
林浩天蜷在被子里,粥香钻进鼻子,他一口也吞不下,却把碗抱在胸口,像抱一只暖水袋。
不到十分钟,赵奶奶回来,手里提着塑料袋:新药、生姜、橙子,还有一小把葱。
厨房传来咔咔切姜声,接着是锅铲碰撞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锣。
林浩天闭眼数声音,数到第七下,咳嗽又涌上来,震得床板发抖。
一碗姜汤端进来,颜色深得像酱油,却冒着橘子的酸甜味。
“喝了再睡,发汗。”
赵奶奶把他扶起,背后塞枕头,动作轻得像在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汤辣得他直抽气,眼泪鼻涕一起跑,赵奶奶用围裙给他擦,擦完顺手在背上拍两下:“哭什么,又不是小孩。”
被子重新掖好,她又拿来一只塑料水桶,放在床边。
“夜里要吐,就吐这里,别跑厕所,省水。”
她说“省水”两个字时,嘴角翘了一下,像讲了个冷门笑话。
林浩天迷迷糊糊,听见她拖椅子坐在门口,织针相碰,叮叮当当。
那声音像一条细线,把他飘远的意识一点点拉回。
半梦半醒间,他喊了一声“奶奶”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织针停了,片刻后又继续,节奏更慢,像在回答:我在。
中午,他被饭香勾醒。
赵奶奶端着蒸蛋进来,蛋面点香油,金黄一圈。
“吃两口,不然药伤胃。”
她舀一勺,吹两下,递到他嘴边。
林浩天张嘴,蛋像会滑,一下子滚进喉咙,带着温度一路暖到胸口。
第二口他伸手想自己拿,勺子却躲开:“别动,烫。”
一碗见底,他才发现赵奶奶左手贴着创可贴。
“切姜走神了,老了。”
她轻描淡写,却把手指往袖子里藏。
林浩天抓住她手腕,创可贴边缘还渗一点红。
“疼吗?”
“疼什么,你好好睡,比云南白药都管用。”
下午退烧,他出了一身汗,T恤能拧出水。
赵奶奶给他找干净衣服,翻箱倒柜,最后拿来一件宽大的旧衬衫。
“我儿子的,不嫌弃就换。”
衬衫洗得发白,领口却留着淡淡肥皂香。
林浩天穿上,袖子长出一截,赵奶奶替他折两道:“长得真高。”
傍晚,他醒来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。
他扶着墙走到客厅,看见赵奶奶坐在小木凳上,面前一盆温水,水里泡着他的袜子。
她背对他,一下一下搓,白发跟着晃动,像一盏低瓦数的灯。
林浩天喉咙发紧,想喊,又怕打破什么。
他悄悄退回房间,从钱包里抽出第一张工资卡,背面写“密码6个0”。
他把卡放在枕头下,压平,像压一张借条。
夜里十点,温度终于降到三十七度二。
赵奶奶起身回家,临走把明早的粥预约好,按钮“嗒”一声。
“明早自己吃,我得去公园打太极,不能总陪你。”
她说得硬,却把外套留给他:“夜里凉,披着。”
门阖上,屋里只剩电饭煲的保温灯,小小一点绿,像夜航船上的桅灯。
林浩天靠在床头,把那件外套搭在腿上,布料磨得沙沙响。
他摸出手机,给母亲发第一条搬出来后的语音:
“妈,我感冒了,邻居奶奶照顾我,别担心。”
说完,他发现自己声音哑,却带着笑。
窗外,云被风吹散,月亮露出半张脸,光落在地板上,像一条银色的路。
林浩天把脚放上去,月光刚好盖住脚背,凉而软。
他想起白天赵奶奶说的话:
“人一辈子,就像停水,得提前接满,也得有人帮你抬桶。”
他轻轻回答,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见:
“桶已经满了,奶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