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火车站的人总是那么多。李明和王芳站在站台上，中间放着她的红色行李箱。广播里传来女声，说火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了。
王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，不敢抬头看李明的眼睛。她的手在口袋里，握着李明刚才给她的一个小盒子。
“你真的要去吗？”李明问，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。
王芳点点头，还是没有抬头。“那边的公司给我很好的工作，工资也比这里高很多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？”
“说好了是说好了，可是...”李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然后放下了。“可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。”
王芳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有点红，但是还没有哭。“我也不想走。但是我们都需要钱。你在这里的工作也很好，不能放弃。我在那边工作一年，存够钱就回来。”
“一年太长了。”李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我查过了，从这里到你那里，坐火车要八个小时。飞机只要两个小时，但是机票太贵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每天视频通话啊。”王芳努力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科技这么发达，我们就像还在一个城市一样。”
李明摇摇头。“不一样。不能一起吃饭，不能一起看电影，不能...”他的声音变了，说不下去了。
广播又响了，说火车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了。站台上的人开始动起来，有的上车，有的和亲人告别。
王芳拿起行李箱。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明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盒子，比王芳手里那个小一些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王芳接过来，打开看。里面是一个银色的项链，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你按一下这里。”李明指着圆形东西旁边的一个小按钮。
王芳按了一下，圆形东西打开了，里面是她和李明的一张小照片。照片里他们都在笑，是在去年夏天拍的。
“我昨天特意去做的。”李明的声音还是有点奇怪。
“这样你就可以随时看到我了。”
王芳的眼泪终于出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但是眼泪还是不停地流。“帮我戴上好吗？”
李明拿起项链，手有点发抖。他站到王芳身后，把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。项链很细，在火车站的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好看吗？”王芳问，转过身来。
李明看着她，点点头。“好看。你戴着它，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。”
广播最后一次响了，说火车马上就要开了。站台上的人已经很少了。
“我真的要走了。”王芳说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，抱住李明。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李明紧紧地抱住她。“我也会想你。每天。”
他们抱了一会儿，然后王芳松开手，拉起行李箱。“记得每天晚上八点视频通话。不管多忙，都要接。”
“一定。”李明说。
“你也要记得吃饭，不要太累。如果工作不好，就回来。”
王芳点点头，开始往车门走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三回头。每次回头，李明都站在那里，对她挥手。
终于，她到了车门前。她最后看了李明一眼，然后上车了。
李明站在原地，看着车门关上。他可以看到王芳在车窗里，对他挥手。他也挥手，直到火车开始移动。
火车越来越快，王芳的脸在车窗里变得越来越小。李明一直挥手，直到火车完全看不见了。
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那里还留着王芳的温度。他握紧拳头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。
他慢慢走出火车站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城市的灯光亮起来。他走过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吃饭的饭店，走过他们一起看电影的电影院，走过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店。
每个地方都有回忆。现在这些地方都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王芳发消息：“到了告诉我。我等你。”
发完消息，他站在路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。这个城市突然变得很大，很空。
他深呼吸一下，然后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从现在开始，他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。至少一年。
但是每天晚上八点，他们都会见面。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，在远距离的爱情里。李明回到家，门一开，冷空气扑出来。他按灯，灯没亮，原来他早上忘了开窗。屋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。他坐下，把钥匙放在桌上，声音大得吓人。
手机响，是王芳。
“我上车了，有座位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，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李明问。
“吃了，火车上的饭，二十块，很难吃。”王芳笑了一下，又停住。
“你到家了？”
“刚到。”李明看着墙，那里还贴着他们去年去海边照的大照片。照片里王芳把冰淇淋涂在他脸上，他吓得张大嘴。
“还有七小时，”王芳说，“我到那边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李明想说“别走”，可他知道这句话现在没用，就换成：“项链别弄丢。”
“不会的，我放在衣服里面，贴着心口。”
王芳的声音抖了一下，“车进山洞了，信号要断……”
电话“嘟”的一声，断了。
李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慢慢变黑。他忽然觉得饿，却不想做饭。他打开冰箱，里面只剩半瓶啤酒和两个鸡蛋。他拿出啤酒，对着瓶口喝一口，凉得牙疼。
墙上的钟指向九点。平常这个时间，他们正一起看电视。李明把电视打开，随便按一个台，是唱歌节目。歌手在唱“明天我要嫁给你啦”，声音很大。李明又按灭电视，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。
他洗把脸，水“哗啦啦”响。抬头看镜子，镜子里的人眼角红红的。他伸手擦镜子，却擦到自己的脸，都是水。
手机又亮，是王芳发来的照片：火车窗外地平线上的月亮，又圆又亮。下面一行字：
“月亮同一时间照着我们，就像我陪你。”
李明走到阳台，抬头找月亮。楼上的灯太亮，月亮只剩淡淡一块。他举起手机，对不准，老晃。终于拍到，发给王芳：
“我这也亮了，你别怕。”
发完，他忽然想起明早自己要六点起床上班。他关灯，躺到床上。床左边空出一大块，被子平整，没有第二个人呼吸的声音。他把手臂伸过去，摸到冰凉的床单，又缩回来。
钟“滴答滴答”，像小钉子一下一下敲。李明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窗外一辆车开过，灯光在天花板慢慢划过去，像火车窗里的月亮，越走越远。
他拿手机，定闹钟，却看到日历跳出来提醒：明天王芳生日。他一下子坐起，打开购物软件，里面跳出一堆他看不懂的英文。他关掉，又打开，选了一盒巧克力，地址填王芳新公司，付款时手一抖，多点了一个零，变成十盒。他苦笑一下，没改，直接付钱。
“就当让全办公室的人陪她甜。”他想。
付完钱，他重新躺下，把手机放在枕边，好像这样王芳下一秒就能钻出来。屏幕慢慢暗下去，最后完全黑了。
李明闭眼，却看见火车站台上红色行李箱越滚越远。他伸手去抓，抓到的只是自己的被子。他把被子抱紧，像抱一个人。
钟敲十下，城市的声音小了。远处有猫叫，一声高，一声低。李明终于有点困，他在心里默念：
“七点，她到；八点，我接；一年，很快。”
念着念着，他睡着了，怀里抱着被子，手指还勾着那条给王芳戴项链时留下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