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,暗了暗,又挣扎着亮起,将沈惊澜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不定。远处昆仑驻地的喧哗声隐约可闻,像潮水拍打着礁石,一阵紧过一阵。他闭上眼,试图将那些翻腾的碎片压下去,但“鹤死,竹未枯”五个字,如同淬毒的钉子,牢牢钉在思绪中央。
竹……未枯。
程松鹤若真是那截“死鹤”,那么这株依然活着的“竹”,必然根系更深,藏得更隐蔽。它可能就在这正气堂周围,就在这五派之中,甚至可能刚刚还坐在那审判席上,用悲悯或愤怒的目光,审视着自己。
门外传来极轻微的、几乎融入夜风的叩击声。三长两短,停顿,再三短。
沈惊澜倏然睁眼。这不是剑阁弟子的信号。
他屏息,没有回应。
叩击声又重复了一遍,更轻,更急。
沈惊澜目光扫过石室。除了一盏灯,一面壁,一副镣铐,别无他物。他缓缓挪动身体,铁链发出低哑的摩擦声。他移到门边,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石门。
门外是压抑到极致的气流声,仿佛有人用极高的内力控制着呼吸。
“谁?”沈惊澜低声问,声音沙哑。
门外静了一瞬,一个刻意扭曲、雌雄莫辨的细弱声音,贴着门缝渗进来,带着嘶嘶的气音:“看……灯……”
沈惊澜猛地回头看向壁上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下,灯焰原本是淡淡的橘黄色,此刻,那焰心的部分,却不知何时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!若非刻意凝视,根本无从发现。随着那丝幽蓝的浮现,空气中原本淡淡的灯油气味里,混入了一缕极淡的甜腥,如同腐败的花蜜混合着铁锈。
毒!灯油被下了毒!而且是一种通过燃烧挥发、缓慢生效的阴毒!
“闭气……功聚百会……檀中……逆转小周天……”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,语速极快,仿佛说话者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或巨大的风险,“半柱香……蓝息散……咳……”
话音未落,脚步声便仓促远去,轻如落叶点地,瞬间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沈惊澜不及细想,立刻依言闭住呼吸,内力急转,按照那诡异提示,强行逆转平日修炼的武当纯阳功小周天路径。逆行内力顿时在经脉中激起刀割般的痛楚,气血翻腾,但他立刻感觉到,吸入肺腑的那一丝甜腥气,似乎被逆行的内力裹挟、迟滞,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。
他背靠石门滑坐在地,全力运功抵御。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。那幽蓝的焰心无声燃烧,甜腥气一丝丝弥漫开来,填充着这间密闭的石室。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,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打耳膜。
半柱香……必须撑过半柱香!
就在他感到内力滞涩、经脉刺痛欲裂之际,石门外廊道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声音,以及一声短促惊愕的“呃——”。
随即,门锁传来钥匙插入、急速转动的声音!
“哐当!”
石门被大力推开,强烈的气流涌入,冲散了室内甜腥的毒气。一道身影踉跄扑入,手中提着的灯笼光芒大盛,照亮了来人苍白如纸的脸——竟是去而复返的叶寒霜!她僧袍袖口撕裂,肩头有一片深色湿痕,不知是血是汗,气息紊乱,手中那串佛珠竟断了几颗,檀木珠子滚落在地。
她一眼看到壁上油灯幽蓝的焰心,瞳孔骤缩,左手疾挥,一道凌厉指风“嗤”地射出,精准地打灭了灯芯。石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她手中灯笼的光,映出两人惊疑不定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沈惊澜逆运内力被打断,喉头一甜,强压下去。
“外面……看守的弟子被迷晕了。”
叶寒霜喘息着,语速极快,眼中寒光四射,“我离开昆仑驻地后,心神不宁,总觉要出事,折返回来查看,刚到附近就察觉有夜行人踪迹,追至此处,正撞见一人影从你门外仓皇逃离,身法诡异,我发掌击其背心,却如中败絮,被他借力遁走,只扯下这片布料。”
她摊开右手,掌心是一小片深青色、质地奇特的织物,非丝非麻,边缘有灼烧般的焦痕。
“而门口这名弟子,”叶寒霜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是被人从后方以重手法击晕,手法……刚猛霸道,绝非那遁走之人所用。”
沈惊澜心头剧震。两个人?一个下毒并报信?另一个击晕看守?
“那报信的声音……”他迅速将方才门外发生的事告知叶寒霜。
叶寒霜听完,盯着手中那片深青布料,脸色更加难看:“蓝息散……这是西域魔教‘五毒宗’三十年前曾用过的秘毒,中毒者初时无恙,待察觉内力滞涩、心肺阴寒时,已深入骨髓,功力稍弱者,往往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。此毒配方早已失传,竟会在此地重现!”
她猛地抬头,“那报信者教你逆运小周天,是武当秘传的‘逆脉驱毒法’中应急的一式,非本门核心弟子不得知!此人是谁?”
沈惊澜摇头。知道此法的人,屈指可数。师父顾云踪,几位师叔伯,还有……他脑海中闪过苏清漪冷峭的脸。不,她若想杀自己或救自己,无需如此曲折。
“程掌门那边情况如何?”沈惊澜问。
“混乱。”
叶寒霜简短道,“毒确系阴寒一路,程松年正在运功逼毒,贺九公带人护卫,释慧明大师与苏清漪在查验暗器。暗器是普通的透骨钉,但淬的毒……一时难辨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离开时,净业师太已赶到,正以峨眉‘清心咒’助程掌门稳定心脉。”
净业师太……沈惊澜想起她白日里那悲悯却疏离的眼神。
“袭击者选在此时动手,无论目标是程松年还是我,目的都只有一个——”沈惊澜看着地上滚落的檀珠,“搅乱会审,混淆视听,甚至……引发内乱。”
“或许不止。”
叶寒霜弯腰,捡起一颗佛珠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,“若程松年中毒身亡,或你死在这石室,嫌疑会指向谁?指向对方,还是指向……试图查明真相的人?”
她眼中锐光一闪,“灰衣人刚抛出程松鹤的线索,相关者便接连遇袭。这是灭口,更是警告,警告所有想深挖下去的人。”
她走到那盏熄灭的油灯前,仔细查看灯盏边缘,又用手指沾了点残留的灯油,凑近鼻尖,眉头紧锁:“灯油是今日新换的,下毒只能在换油之后、送进石室之前。能接触到此物的人……”
两人同时沉默。剑阁内部?还是其他门派安插的人手?
廊道传来急促脚步声,苏清漪带着两名面色凝重的剑阁弟子返回。她看到室内情形、熄灭的油灯以及叶寒霜手中的布料,脸色瞬间冰寒。
“我已知道。”
她抬手制止了叶寒霜的叙述,语气冷冽如刀,“击晕看守的掌力,刚猛有余而收敛不足,带有明显的燥烈之气,像是……丐帮‘降龙掌力’的某种粗浅变种。”
丐帮?贺九公?
“但这布料,”苏清漪从叶寒霜手中接过那片深青织物,指尖内力微吐,布料竟发出细微的“嗞嗞”声,边缘焦痕扩大,“经特殊药水浸泡,能吸纳、迟滞内力,是极佳的夜行护身材料。此法……据我所知,与三十年前幽冥宗某些核心杀手的手段相似。”
幽冥宗!青鸾!
“一个手法疑似丐帮,一个手段酷似幽冥旧部。”
苏清漪目光如电,扫过沈惊澜和叶寒霜,“而报信者,通晓武当秘法。今夜这论剑峰上,真是群魔乱舞。”
她转向沈惊澜:“你不能再留在此处。此处已不安全,剑阁内部也需彻查。释慧明大师提议,将你移至后山‘思过崖’旧洞,那里是历代剑阁闭关禁地,只有一条悬空栈道可通,易守难攻。我与叶掌门、大师已达成共识。”
沈惊澜没有反对。他看向苏清漪:“程掌门之毒?”
“暂时稳住,但需对症解药。”
苏清漪眼神复杂,“释慧明大师正在尝试用少林‘洗髓经’内力助其化毒,但大师私下言,此毒阴损,似有‘幽冥散’之基,却又混杂了别的阴寒之物,像是……数种奇毒理念的混合。若真是‘青鸾’手笔,三十年,足够她(他)精进到可怕的地步。”
混合数种奇毒理念……沈惊澜脑中那碎片再次闪现——“雀食竹”。沐晚秋是用毒高手!如果“青鸾”与沐晚秋有关,甚至就是沐晚秋本人“借尸还魂”,那么她(他)的毒术,必然融合了沐家医术、幽冥宗秘毒,甚至可能还有从程松鹤处得到的某些东西!
“移往思过崖前,”沈惊澜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苏阁主,叶掌门,我想再看一眼那竹笛。”
苏清漪与叶寒霜对视。
“可以。”
苏清漪点头,“但需快。”
竹笛被再次取来,依旧裹着厚油布。在灯笼光下,沈惊澜接过,没有去碰笛身,而是仔细凝视那笛尾褪色的“同心结”。编法繁复,寓意永结同心。当年沐晚秋怀着怎样的心情编成此结?赠予的,又是否真是那个最终可能毒杀她的男人?
他的目光缓缓上移,落在笛孔。第六音孔……释慧明说,内有“鹤唳”刻字。
忽然,他手指微微一顿。并非因为刻字,而是因为第六音孔内侧边缘,在特定光线下,似乎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、非自然磨损的痕迹,像是……经常有极薄的东西从这里插入、抽出。
“有刀片,或极薄的金属片,曾长期从此孔插入笛内。”
沈惊澜缓缓道,“这不是吹奏造成的磨损。”
苏清漪立刻接过,运足目力查看,脸色微变:“不错!此孔内壁有浅槽!这竹笛……可能内有夹层!”
她并指如剑,凝足内力,小心翼翼沿笛身纹理探查。片刻,她指尖在笛身中段某处轻轻一按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。竹笛竟从中间旋开,露出中空的内管!管内,赫然藏着一卷薄如蝉翼、泛着淡黄色的绢帛!
三人呼吸一窒。
苏清漪用镊子小心取出绢帛,缓缓展开。绢帛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字迹娟秀中带着刚劲,是女子的笔迹。开头几行,便如惊雷炸响:
“余,沐晚秋,自知命不久矣。鹤已非旧时鹤,其心入魔,与‘青’合谋,欲以奇毒掌控武林。余偶察其秘,乃知三十年前‘幽泉’惨案、二十四年前‘赤水’船祸,皆其所为。余制此笛,藏此血书,盼后来者见之。鹤所惧者,非刀剑,乃其与‘青’勾结之实证。‘青’之真身,余亦未能尽悉,唯知其善借‘尸’还魂,踪迹飘忽。若见此书,鹤必已对余下手。后来君子,慎之,慎之!南山竹下,或有残谱;青雀虽逝,哀鸣长存。”
绢帛后半部分,详细记录了几种毒物的特性、发作症状,以及她怀疑与程松鹤、“青”有关的若干事件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其中一些名字,赫然包括如今已位居各派高位的几人!最后,是一小部分残缺的、类似药方或毒方的东西,旁边批注:“此乃余仿‘青’之手法反推所得残谱,或可制衡其新毒,然残缺太甚,慎用。”
室内死一般寂静。
沐晚秋的血书!她果然是被灭口!程松鹤不仅与“青”(青鸾)勾结,更是多起武林惨案的元凶之一!而这竹笛,是她留下的最后警告与证据!
“南山竹下,或有残谱……”叶寒霜喃喃道,“是指程松鹤住处藏有更完整的毒谱?还是指……别的‘竹’?”
苏清漪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愤怒:“程松鹤……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!好一个走火入魔而亡!这武林,这所谓的名门正派,底下竟藏着如此脓疮!”
她猛地攥紧绢帛,“此事,必须公诸于众!程松年是否知情?昆仑派在这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沈惊澜沉声道,尽管他心中同样翻江倒海,“血书虽在,但程松鹤已死,死无对证。程松年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,甚至反诬血书是伪造。更可怕的是,‘青鸾’未死,且可能就在我们当中。此刻公开,只会打草惊蛇,逼对方狗急跳墙。”
他看向那卷绢帛:“这残谱,或许是关键。沐晚秋说‘或可制衡其新毒’,程掌门所中之毒,是否就能以此残谱推演解法?”
苏清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审视残谱部分,眉头紧锁:“太过残缺,且用药思路匪夷所思,逆反常规,一时难以参透。需顶尖医药高手与内力精深者共同参详。”
“释慧明大师或可一试,”叶寒霜道,“少林医术亦是一绝。但此地……”她环顾这间刚发生过毒杀未遂的石室,“已非参详之地。”
“移往思过崖。”
苏清漪决断,“沈惊澜,你携血书与残谱,暂避其锋。我与叶掌门、释慧明大师,会设法稳住局面,暗中查证血书所列之事,并参详残谱。程松年那边……”她眼神冰冷,“且看他如何演下去。”
就在此时,一名剑阁弟子飞奔而来,在门外急报:“阁主!昆仑派程掌门处传来消息,程掌门方才呕出一口黑血后,突然声称,他运功逼毒时,隐隐感应到毒质中有一丝熟悉的内力痕迹……他说……他说那痕迹,与当年其兄程松鹤走火入魔前,最后失控的内力波动,有五六分相似!”
五六分相似!
程松鹤的内力痕迹,出现在今日袭击程松年的毒中?
如果下毒者是“青鸾”,那么这意味着——“青鸾”与程松鹤的关系,密切到连内力特性都可能相互影响或借鉴?又或者,这根本就是程松年自导自演、混淆视听的苦肉计?
迷雾更浓,而那深藏于迷雾中的“青鸾”之影,似乎随着这接二连三的变故,正一点点勾勒出更加清晰、也更加恐怖的轮廓。
沈惊澜将血书与残谱小心藏入怀中,那薄薄的绢帛,此刻却重如千钧。
思过崖的夜风,想必更寒。
而“鹤死,竹未枯”的寒意,正顺着脊椎,缓缓爬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