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在地面拖行的声音,在死寂的正气堂里格外刺耳。沈惊澜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,激起的不是水花,是惊涛。
“荒谬!” 贺九公率先拍案而起,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上此刻涨得通红。
“顾大侠一生光明磊落,江湖谁人不知?幽冥散乃是失传百年的阴毒之物,你为了脱罪,竟敢如此污蔑尊师,其心可诛!”
他的声音洪亮,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。
沈惊澜没有看他,目光缓缓扫过堂上每一张或震惊、或愤怒、或犹疑的脸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因内力损耗而带着一种砂砾般的粗粝感,字字清晰:“三月初七,子时,后山寒潭洞。师父背对着我,正在研磨‘鬼哭藤’与‘腐骨花’的根茎。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……很特别。我认得那气味。”
释慧明大师低垂的眼睑微微一动,手中念珠停了一瞬。“阿弥陀佛。沈施主,你可知‘鬼哭藤’生于南疆绝壁,‘腐骨花’长于西域死谷,中原罕见。顾大侠从何得来?”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 沈惊澜抬起头,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响。
“我也曾问过。师父说,是故友所赠,用于研制解瘴气的丹药。但那天夜里,他面前的石台上,还摆着第三样东西——‘百年尸菌’的粉末。三者合一,便是‘幽冥散’的古方记载。我进门时,他正将粉末混入一个青瓷小瓶。”
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百年尸菌,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不祥。
“师父发现了我。” 沈惊澜的声音沉了下去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雾气弥漫的寒夜。
“他没有解释,只是叹了口气,说:‘惊澜,你不该来。’然后……他的剑就出了鞘。那不是切磋,不是教训。是‘惊鸿照影’第七式——‘长河落日’。只攻不守,只求一击毙命。”
一直沉默的叶寒霜忽然开口,声音如冰珠落玉盘:“‘长河落日’确是杀招。但据我所知,顾大侠传授此招时曾立誓,非诛大奸大恶不用。沈师兄,你当时做了什么,让尊师认定你当受此剑?”
问题犀利,直指核心。
沈惊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极苦的弧度。“我什么也没做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刚从山下沽来、想与他共饮的一壶‘秋露白’。酒坛碎了,酒液混着寒潭的水气,味道……我现在还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“我接了那一剑。用的是师父教的‘回风拂柳’。但我留了力,剑尖偏了他心口三寸。他的剑,却直指我的咽喉。” 沈惊澜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。
“搏斗中,他的剑被震飞,我的剑……刺穿了他的左胸。他倒下时,手里还攥着那个青瓷瓶。瓶子滚落,里面的黑色粉末撒了一地,遇水即燃,冒出幽绿色的火焰,腥臭扑鼻。那便是幽冥散遇水则焚的特性,典籍有载。诸位若不信,可去寒潭洞北侧石缝查验,灰烬或许尚有残留。”
细节太过具体,太过确凿,反而让愤怒的指控变得有些迟疑。堂上众人交换着眼神,嗡嗡的低语声再次响起。
程松年捋着长须,沉吟道:“顾大侠近十年深居简出,谢绝访客。三年前崆峒派掌门‘流云剑’莫老先生突然内力溃散而亡,死前症状确似中毒,却查不出毒源。两年前,点苍派长老‘铁臂苍猿’鲁大师也是类似情形……时间上,倒与顾大侠闭关的时期有所重叠。”
“程掌门这是何意?”
贺九公怒目而视,“莫非仅凭这叛徒一面之词,就要怀疑顾大侠是戕害同道的幕后黑手?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贺兄稍安。” 释慧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。
“是非曲直,自有公论。沈施主,你既指认尊师,可有其他证据?或知悉顾大侠……炼制此毒的目的为何?”
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动机。
沈惊澜摇了摇头,铁链轻响。“我不知道。师父从未提过。但……”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立于堂侧阴影中的苏清漪。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但大约半年前,师父曾独自下山七日。回来后,他时常对着南方出神。有一次我无意听到他低语,说什么‘时候快到了’、‘旧债该偿了’。问他,他却只说‘江湖恩怨,与你无关’。”
南方。
堂中几位年纪最长的掌门,脸色几乎同时微微一变。那是极其细微的变化,却被一直沉默观察的叶寒霜捕捉到了。她的目光与程松年短暂交汇,又迅速分开。
贺九公的怒气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,他坐回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。
正气堂外,论剑峰上的风更急了,穿过山门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,卷动着堂内的旗帜与帷幕。那面高悬的、写着“浩然正气”的巨匾,在光影摇曳中,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。
沈惊澜站在堂下,身影被从大门斜射进来的天光拉得很长,与身上沉重的铁链影子纠缠在一起。他抛出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弑师的辩白,而是一把钥匙,一把可能打开某个尘封多年、布满蛛网与血腥的黑暗之门的钥匙。
而这把钥匙,此刻正悬在正气堂的中央,等待着,看谁先伸手去触碰那冰冷的、可能反噬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