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清晨,罗墨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。行政楼前的银杏叶被连夜的风吹得七零八落,露出底下湿黑的泥土。他推开会议室的门,却发现贺明远已经到了,正站在窗前讲电话。
“……数据不会说谎,陈总。程谨言去年在哲学索引上的H指数又涨了三点二,这个增速在全球分析哲学领域都能排进前二十。”
贺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会议室太空旷,每个字都清晰可辨,“是,我明白您的顾虑……但学术影响力最终会转化为社会资源,这是良性循环。”
罗墨轻轻拉开椅子。贺明远听见声响,回头看了一眼,匆匆结束了通话。
“早。”
贺明远走过来,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咖啡,递了一杯给罗墨,“陈启明刚才来电话,说路上堵车,可能会晚到十分钟。”
“捐赠方这么关心具体人选?”
“他本科是哲学系的,虽然后来做了科技公司。”
贺明远在罗墨对面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“昨晚我查了资料,他大二时选修过‘当代伦理学’,差点挂科。可能有点情结。”
罗墨接过咖啡,没说话。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:委员会成员五人,捐赠方代表一位,还有三个空位留给候选人。投影仪开着,在幕布上投出一片冷蓝色的光。
门又开了。程谨言和苏见微同时到达,在门口短暂地停顿了一下。
“苏老师先请。”程谨言侧身让开。
“谢谢程老师。”苏见微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着米色开衫,手里没有拿常见的公文包,而是提着一个朴素的帆布袋。她走进来,朝罗墨和贺明远点头致意,然后径直走向窗边,把帆布袋放在靠墙的椅子上。
程谨言随后进来。他依然穿着西装,但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。他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,最上面是一页PPT缩略图,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。
“叶老师还没到?”程谨言看了眼手表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罗墨说。
话音未落,门被轻轻推开。叶知秋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老式保温瓶,肩上挎着的帆布包已经洗得发白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,领口有些磨损。
“抱歉,我是不是来早了?”
叶知秋有些局促,“我想着先来看看场地……”
“正好。”
罗墨起身,“三位都到了,我们先抽签决定面谈顺序吧。”
贺明远拿出一个不透明的纸盒,里面放着三个折叠的纸条。程谨言第一个抽,展开后看了一眼:“第三位。”
苏见微抽到第二。
叶知秋拿起最后一张纸条,没有立即展开,而是握在手心里。“第一位也好,讲完可以安心听后面两位的。”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顾清浅陪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来,男人穿着休闲西装,戴一副无框眼镜,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。
“这位是陈启明先生。”
顾清浅介绍,“陈总,这位是罗墨教授,委员会主席。贺明远教授,程谨言院长,苏见微老师,叶知秋老师。”
陈启明一一握手,握手时很用力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。“母校变化真大。”
他环顾会议室,“这层楼以前是档案室吧?我大二时来这里查过海德格尔的德文原版,灰尘呛得我直打喷嚏。”
大家都笑了,气氛稍微松弛。
“陈总对哲学系感情很深。”贺明远适时接话。
“谈不上深,只是……”陈启明在预留的位置坐下,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只是后来做人工智能,越做越发现,那些最根本的问题——意识、智能、伦理——早就在哲学里被问了两千多年。我们只是换了一种语言重新提问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罗墨看了看表:“时间到了。我们开始吧。”
叶知秋走到讲台前。他没有用投影仪,甚至没有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。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褪色的搪瓷杯,拧开保温瓶,倒了半杯热水。热气袅袅升起。
“各位老师,陈先生。”
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略低一些,“按照要求,我该先讲‘为何选择哲学’。但这个问题,我每次回答都不一样。今天早上我来这里的路上,看见清洁工在扫银杏叶。她扫得很慢,很仔细,把落叶拢成一堆一堆,像在整理散落的书页。那一刻我想,我选择哲学,大概和那位清洁工选择仔细扫地一样——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伟大,而是因为,这就是我能做好的事。”
他停下来,喝了口水。
“我父亲是小学语文老师。他常说,教书不是灌满一桶水,而是点燃一团火。但我后来发现,火种不是老师给的,是学生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。老师只是那个蹲下来,小心护住那点微光,不让它被风吹灭的人。”
陈启明微微前倾身体。
“所以关于哲学教育最珍贵的时刻,”叶知秋转向委员会,“我想请各位分享一个你们记忆中,学生眼睛亮起来的瞬间。任何瞬间都可以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程谨言第一个开口:“我带的博士生去年在《分析》上发了第一篇独立论文。他把期刊发来的录用邮件打印出来,跑到我办公室,手都在抖。那个表情,我忘不了。”
“我的是去年冬天。”
顾清浅轻声说,“一个很内向的女生,在关于《论语》的期末论文最后一行,用铅笔写了一句话:‘谢谢老师让我觉得,古人说的话,今天还能和我有关。’”
贺明远沉吟片刻:“我带的学生团队拿了全国哲学竞赛一等奖。颁奖时,他们抱在一起跳,完全不像平时讨论康德时那么严肃。”
轮到罗墨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一个来自西北农村的学生,第一次在课堂上听到“形而上学”这个词时,茫然又渴望的眼神。后来那个学生成了中学老师,每年教师节都会给他发一条短信。
“太多了。”
罗墨最后说,“但每一个这样的瞬间,确实都是灯火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,眼角的皱纹深了些。“谢谢。这些瞬间,就是我想在当选后做的‘三件小事’的基础。”
他翻开那张手写大纲。
“第一,我想恢复‘哲学午后茶’。每周一次,任何学生都可以来,带一个问题,或者什么都不带,只是来喝茶。地方就在203教室,我已经申请了。”
“第二,我想建立一个‘问题档案库’。不是论文库,是学生们真实困惑的问题库。比如‘为什么我要善良如果世界并不善良’,‘死亡如果是终点那此刻的意义是什么’。这些问题会被保存下来,十年后,邀请当年的提问者回来看看,自己找到了哪些答案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叶知秋停顿了很长时间,“第三,我想请系里每位老师,每年至少一次,去听一堂非哲学专业的课。去听医学院的解剖课,听工程学院的力学课,听艺术系的素描课。然后回来分享: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样的‘存在’?什么样的‘选择’?什么样的‘承担’?”
他讲完了。没有数据,没有图表,没有引用任何学术权威。
陈启明第一个鼓掌,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。他意识到后,停了下来,但眼睛很亮。
问答环节,贺明远提问:“叶老师,您的方案很有人文温度。但作为讲席教授,您如何提升本系在国际学界的能见度?具体指标是什么?”
叶知秋想了想:“贺老师,您觉得,如果十年后,有一个从我们系毕业的学生,在某个领域做出了重要选择——比如一个法官在判决时多了一层伦理考量,一个工程师在设计算法时加入了公平性反思,一个医生在治疗时更关注患者的‘整体性’——这算不算一种能见度?虽然这种能见度,可能不会体现在引用指数上。”
贺明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,没有抬头。
程谨言问:“您如何看待分析哲学与欧陆哲学的方法论分歧?这在系里一直是隐性的张力。”
“程老师,”叶知秋微笑,“我常跟学生说,分析哲学像手术刀,精准,锋利,能切开概念的肿瘤。欧陆哲学像听诊器,贴在心口,听那些细微的杂音和律动。一个好医院,两样都需要。一个好哲学系,大概也是。”
面谈时间到。叶知秋收起搪瓷杯,朝众人微微鞠躬,走了出去。门轻轻关上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陈启明转动着手里的手机,忽然说:“我大二时差点挂掉的那门伦理学,就是因为想不明白‘义务论’和‘功利主义’到底哪个对。我去问当时的老师,他说:‘你希望哪个对?’我说我不知道。他说:‘那你就带着这个问题活下去。等你在生活中遇到具体的选择时,答案会自己浮现。’”
他抬起头:“那位老师去年去世了。我今天坐在这里,忽然想起他。叶老师和他,有点像。”
罗墨在评估表上写下第一个词:灯火。
苏见微的面谈截然不同。
她打开投影仪,第一页PPT是一张照片:夜晚的城市,万家灯火。“哲学始于惊奇,”她说,“但现代人的惊奇感正在被海量信息淹没。我的工作,就是打捞那些被淹没的惊奇。”
她展示了她的专栏数据:平均阅读量十万加,读者年龄跨度从十六岁到七十岁,地域覆盖全国甚至海外华人社区。接着,她播放了一段音频,是她播客节目的片段,一个外卖小哥的声音:“苏老师,您讲庄子‘逍遥游’那期,我一边骑车一边听。那天雨特别大,我摔了一跤,餐洒了,要赔钱。我坐在路边,忽然想起您说的‘无所待’。我就想,对啊,我虽然得赔钱,但我不必‘待’于这份沮丧。我可以站起来,继续送下一单。”
音频结束,会议室里能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声。
“哲学不应该只在象牙塔里。”
苏见微切换PPT,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,“这是我的‘哲学涟漪’计划。以讲席教授为核心,建立跨媒体平台:专栏、播客、短视频、线下读书会。每一层媒介触及不同人群,形成涟漪效应。最终目标不是传播某个哲学家的思想,而是培养一种哲学性的思考习惯。”
贺明远频频点头,在评估表上快速书写。
“关于学术贡献,”苏见微调出她的出版物列表,“我承认,我的论文数量不如程老师。但我认为,在当代,哲学的‘学术’应该重新定义。一篇被十万普通人阅读的文章,和一篇被十位专家引用的论文,哪个影响力更大?这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‘影响’。”
程谨言提问:“但学术的严谨性如何保证?大众化是否意味着简化甚至庸俗化?”
“程老师问到了关键。”
苏见微不慌不忙,“我有一支十五人的团队,包括三位哲学博士,负责内容审核。每一篇面向大众的文章,背后都有至少十篇学术文献的支撑。我们不做简化,只做‘翻译’——把学术语言翻译成生活语言。这本身就需要极高的哲学素养。”
她展示了一页对比:左边是《哲学研究》上一篇关于“他者”的论文摘要,术语密集;右边是她专栏里讨论“如何理解与你完全不同的人”的文章开头,平实但有深意。
“真正的庸俗化,不是让哲学被更多人理解,而是让哲学失去挑战性。”
苏见微最后说,“我的每一篇文章,都会在结尾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我要的不是读者说‘我懂了’,而是‘我想想’。”
陈启明提问:“如果获得讲席,您会如何与科技结合?比如人工智能。”
“这正是我想做的。”
苏见微眼睛一亮,“我已经在接触科技公司,计划开发一个‘哲学对话AI’。不是灌输答案,而是通过提问,引导用户自己思考。比如当用户说‘我很焦虑’,AI不会给出鸡汤,而是会问:‘你在焦虑什么?是未来的不确定性,还是对现状的不满?这种焦虑,是提醒你什么?’”
面谈结束前,苏见微从帆布袋里拿出几本打印册子,分发给委员会和陈启明。“这是我为系里设计的‘哲学与公共生活’系列讲座方案,已经联系了六位跨界讲者,包括一位法官、一位建筑师和一位游戏设计师。”
她离开时,脚步轻快有力。
罗墨在评估表上写下第二个词:涟漪。
程谨言的面谈在下午两点开始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份复杂的图表。
“这是我的学术产出趋势图,过去十年。”
程谨言用激光笔指着曲线,“可以看到,我的发表数量稳定增长,但更重要的是质量——这篇,这篇,还有这篇,被引次数都进入了该细分领域的前百分之五。”
他切换页面,是一张世界地图,上面标满了红点。“这是我过去五年受邀参加的国际会议分布。法兰克福、牛津、斯坦福、东京……我建立了广泛的学术网络。如果当选讲席,我可以推动至少三个国际联合研究项目,把我们的博士生送出去,把顶尖学者请进来。”
贺明远身体前倾,看得非常专注。
“关于教学,”程谨言调出学生评价数据,“我的课程评分一直保持在四点六以上(满分五点零)。虽然课程难度大,但学生反馈‘收获极大’。这是我去年‘模态逻辑’课的期末作业样本,各位可以看看,本科生已经能达到这样的分析精度。”
他分发打印出来的作业样本。罗墨翻看着,那些复杂的符号推演确实令人印象深刻,最后一页还有程谨言用红笔写的批注:“此处可考虑可能世界语义学的S5系统,参见Lewis (1986)。”
“关于哲学教育的未来,”程谨言最后说,“我认为,在人工智能时代,哲学的核心竞争力恰恰是形式化、逻辑化、精确化的思维能力。机器可以学习知识,但无法像人类一样进行概念分析和逻辑建构。我们应该强化这个优势。”
他展示了一张对比图:左边是传统哲学教育模式,右边是他设想的“哲学+计算科学”交叉模式。
“具体来说,我计划开设‘哲学与人工智能伦理’‘逻辑与算法基础’‘认知科学的哲学问题’等新课。这些课程不仅能吸引哲学系学生,还能吸引计算机、心理学、神经科学等专业的学生选修。这将是哲学系扩大影响力的关键。”
陈启明提问:“程院长,您提到人工智能伦理。我的公司正在开发一款医疗诊断AI,遇到一个难题:当算法给出一个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的诊断建议,但医生基于经验持不同意见时,决策权该给谁?这本质上是一个哲学问题。”
程谨言立刻回应:“这正是模态逻辑中的认知权威问题。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形式模型,区分‘知识’(justified true belief)和‘可信度’(reliability),然后分析在不同置信阈值下的决策规则。我有一篇即将发表的论文,专门讨论这个。”
他迅速找到论文草稿,投影出来。复杂的公式布满屏幕。
陈启明仔细看了半晌,缓缓点头:“虽然看不懂细节,但我能感受到这种思维的严密性。这恰恰是我们技术出身的人缺乏的。”
面谈结束时,程谨言补充了一句:“最后我想说,哲学作为一门学科,正在经历范式转变。我们要么引领转变,要么被转变抛弃。选择我,就是选择主动引领。”
他合上电脑,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。
罗墨在评估表上写下第三个词:登山。
三位候选人都离开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委员会五人和陈启明。
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又要下雨了。银杏树在风里摇晃,最后的叶子顽强地抓着枝头。
“三位都非常优秀。”
顾清浅先开口,声音有些疲惫,“优秀到让我觉得,无论选谁,都意味着失去另外两种可能性。”
贺明远整理着面前的资料:“我们必须做出选择。我的评估很明确:程谨言的综合实力最强,学术指标最硬,最符合讲席教授的传统定义,也最有可能在短期内提升系里的排名。这对争取更多资源至关重要。”
“但讲席教授不只是学术生产者。”
顾清浅说,“更是教育者,是引路人。叶知秋可能没有顶尖期刊论文,但他改变了多少学生的人生轨迹?那些被他点亮的灯火,难道不是哲学教育最本质的成果?”
“苏见微开辟了一条新路。”
另一位委员,一直沉默的伦理学教授周维开口,“在哲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,她让哲学重新回到公共话语中。这种影响力,是传统学术路径无法实现的。”
程谨言作为院长,此刻也是委员之一。他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三份评估摘要。
“程院长,你的意见呢?”罗墨问。
程谨言抬起头,眼下的乌青更重了。“作为院长,我知道贺老师说的对。排名、资源、国际声誉,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,关系到系里每个老师的课题、每个博士生的奖学金、甚至这栋老楼明年能不能申请到维修经费。”
他停顿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但作为程谨言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今早出门前,收到一封邮件。是我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,现在在非洲做无国界医生。他说,他当年在我的逻辑课上学到的‘严谨’,现在用在医疗方案的推演上,救了很多人的命。但他又说,真正支撑他在难民营坚持下去的,是叶知秋在大四时跟他聊过的一下午,关于‘苦难与意义’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。
陈启明忽然站了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我可以说几句吗?虽然我只是捐赠方。”
所有人都望向他。
“我做人工智能,最深的体会是:技术解决‘如何’,哲学解决‘为何’。”
陈启明转过身,背对着窗外的阴天,“我的公司估值很高,但我经常失眠。因为我知道,我们开发的算法,正在影响千万人的选择——从他们看到什么新闻,到他们应该买什么保险。每一个技术决策背后,都有一个哲学问题:什么是善?什么是公平?什么是人的自主性?”
他走回座位,但没有坐下。
“我今天听了三位老师的讲述,好像看到了哲学的三种面孔:叶老师是‘根’,深深扎在泥土里,滋养一个个具体的人;苏老师是‘叶’,伸向广阔的天空,进行光合作用,把哲学的气息吐还给社会;程院长是‘干’,挺拔,坚实,支撑着整个学科向上生长。”
他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
“我说这些,不是要影响你们的决定。捐赠协议不会附加人选条件,这是我坚持的。”
陈启明重新坐下,“我只是想说,无论你们选谁,都请记得——另外两种面孔,也同样重要,也同样需要支持。”
雨终于落了下来,敲打着窗户。会议室里灯光惨白,照在每个人脸上。
罗墨看着面前三张评估表。灯火。涟漪。登山。
三个词,三种哲学,三种未来。
“我们需要投票吗?”周维问。
“按照章程,需要。”
罗墨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他环视众人。
“抛开所有指标、所有考量,只问我们自己:我们希望,通过这个讲席教授,向学生传递什么样的哲学?是作为精密工具的逻辑?是作为生活智慧的反思?还是作为生命对话的陪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