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七天,罗墨桌上的文件堆高了一寸。
贺明远的意见书最先送达,打印工整,附有六页国际顶尖哲学系的讲席聘任标准对比表。数据详实,论点锋利,最后一句话用加粗字体写道:“没有学术卓越,一切传承皆是空谈。”
顾清浅的手写稿在第三天傍晚悄悄塞进门缝。钢笔字迹娟秀,纸页间夹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。她写道:“昨日课后,有学生问我,哲学能否让她在迷茫时找到方向。我答不上来,但我想,能让学生提出这个问题的课堂,或许就是‘明德’的一部分。”
叶知秋的邮件在截止日午夜抵达,标题只有一个字:“德”。正文更短:“《说文》:‘德,升也。’升于何处?心也。若标准不能度量心灵的高度,要标准何用?”
苏见微的文件最为规整,分教学、科研、社会影响三个维度,每个维度下设二级指标,甚至设计了评分权重。但在结论处,她留下了一个问号:“量化能否捕捉哲学教育的本质?我尚未有答案。”
周五的会议,雨代替了阳光。
百叶窗合着,会议室的白炽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罗墨将四份意见书放在桌子中央,像摆开一副牌。
“都读过了。”
他说,“现在,我们谈谈候选人。”
程谨言推门进来,没有落座,只是靠在门边。“学校刚开完预算会议,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捐赠方代表问了我一个问题:如果明德讲席不能在国际哲学界发出中国声音,这笔投资的意义在哪里?”
贺明远坐直了身体:“这正是我想说的。”
他打开投影仪,第一页PPT亮起,“程谨言老师,分析哲学领域,过去五年在《哲学与现象学研究》《心灵》发表独立作者论文四篇,被引次数全系第一。这是硬实力。”
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逻辑公式和英文摘要。罗墨注意到顾清浅微微眯起眼睛——她的英文阅读并不流畅。
“更重要的是,”贺明远切换页面,“程老师上个月刚收到国际分析哲学大会的主题演讲邀请。如果他能以明德讲席教授的身份站上那个讲台,对我们系、乃至对中国哲学界都是一种突破。”
投影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蓝莹莹的。
“很亮。”叶知秋忽然说。
贺明远皱眉:“什么?”
“那束光,很亮。”
叶知秋指了指投影仪射出的光柱,“但你看,它照到的地方,其他地方就更暗了。”
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顾清浅轻轻翻开一个文件夹,推给罗墨。里面是十几张照片:程谨言在讲座上,台下坐着不到十个学生;程谨言办公室的门紧闭,门上贴着的办公时间表,用红笔划掉了大半。
“学生私下叫他‘影子教授’。”
顾清浅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,“他的博士生出类拔萃,但硕士生和本科生……很多人说,一学期只能在讲台上看见他。”
贺明远反驳:“顶尖学者必然要有所取舍!难道让程老师去批改本科生的读书报告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顾清浅抬起头,脸颊又泛红了,“我批改了二十年,也没耽误我发《哲学研究》。”
“你那是什么——”贺明远刹住话头。
罗墨敲了敲桌子:“下一个候选人。”
苏见微深吸一口气,打开自己的电脑。她准备的是一份媒体文章合集,装帧精美。“苏见微老师,过去三年在《光明日报》《读书》等报刊发表哲学普及文章二十八篇,其中三篇被《新华文摘》全文转载。”
她顿了顿,“公众影响力评分,全系最高。”
投影上出现一篇题为《人工智能时代,我们还需要康德吗?》的文章节选。语言流畅,比喻生动,将艰深的先验哲学与日常生活巧妙连接。
“哲学需要走出象牙塔。”
苏见微的声音渐渐坚定,“她的文章让高中生写信来问哲学系的报考要求,让退休老人组织读书会讨论伦理学。这难道不是‘明德’——让哲学之德明于天下?”
叶知秋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而干涩。
“你笑什么?”苏见微问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想起庄子说的‘饰小说以干县令’。”
叶知秋转着手中的笔,“把浅显的道理包装得漂亮,去求取名声。见微,我不是针对苏老师,我是说……当哲学变成漂亮的包装纸,里面还剩下多少思想的重量?”
苏见微的脸白了。
贺明远却难得地点头:“我同意知秋这部分。哲学普及固然重要,但讲席教授不是科普作家。苏见微的学术发表呢?SSCI一篇都没有。”
“但她点燃了公众对哲学的兴趣!”顾清浅说。
“兴趣不能换算成学科评估分数。”
贺明远敲了敲桌子,“捐赠方不会因为几个读书会就满意。”
罗墨看向一直沉默的程谨言:“院长怎么看?”
程谨言离开门边,慢慢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雨。“学校要国际化数据,社会要公众影响力,”他背对着大家,“我们系呢?我们要什么?”
雨声填满了沉默。
罗墨翻开最后一份材料,只有薄薄两页。叶知秋的学术简历简单得刺眼:两篇国内期刊文章,没有课题,没有奖项。但附件是一封联名信,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全是学生。
“叶知秋老师,”罗墨念出信中的句子,“‘她让我们看见哲学不是知识,而是生活。’‘在她课上,我第一次感到思想是自由的。’‘她记得每个学生的名字,哪怕只教过一学期。’”
贺明远摇头:“感动人心,但不够。讲席教授不是优秀班主任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顾清浅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一个不关心学生的教授,能培养出什么样的哲学传承者?”
“一个在国际上赢得尊敬的学者,本身就是最好的传承!”贺明远提高了音量。
争论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。苏见微试图提出折中方案,但她的加权评分表在激烈的对峙中显得苍白无力。叶知秋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的雨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罗墨一直听着。
他听见贺明远话语里的焦虑——那是一个在量化评价体系里攀爬了大半生的人,深信只有遵循规则才能生存。他听见顾清浅声音里的疼惜——那是二十年如一日俯身倾听学生困惑的人,把每个年轻灵魂都看作珍贵的火种。他听见苏见微努力平衡的挣扎,听见叶知秋沉默背后的失望。
还有程谨言。院长始终站在窗边,背影挺直,但罗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投票吧。”
贺明远终于说,“无记名投票,每人写一个名字。”
“不行。”罗墨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今天不投票。”
罗墨合上所有文件夹,“下周三,安排三位候选人与委员会面谈。每人四十分钟,我们可以提问。”
贺明远想反对,但程谨言转过身:“我同意。面对面,才能看见文字背后的东西。”
散会后,罗墨最后一个离开。雨已经小了,银杏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,像一片片金色的补丁。他看见苏见微站在走廊尽头,正低头看着手机,眉头紧锁。顾清浅抱着作业本匆匆走向教学楼,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。贺明远和程谨言并肩走远,似乎在继续争论着什么。
只有叶知秋不见了——他大概又去了哪个教室,和学生们聊天。
罗墨走回办公室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有一本旧相册,他翻到中间一页。黑白照片上,年轻的自己站在哲学系小楼前,身边是头发花白的导师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1985年秋,导师说:做哲学,既要登得上去,也要下得来。”
登得上去。下得来。
手机震动,是程谨言发来的短信:“老罗,压力很大。捐赠方代表想提前来旁听面谈。”
罗墨没有回复。他走到窗边,雨后的校园清新如洗,几个学生正踩着积水跑过,笑声清脆。远处,哲学系小楼沉默地立着,回字形的天井里,一定又积满了雨水。
面谈。他想,那将不只是候选人的展示,更是委员会每个人自身立场的映照。
而映照出来的,会是哲学系未来的模样。
他拿起笔,在日历上下周三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圆,但墨水有些洇开了,边缘模糊,像一道没有答案的命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