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叶落满哲学系小楼前的石阶时,那份盖着大学红印的通知,静静地躺在了罗墨的办公桌上。
“明德哲学讲席教授”。烫金的字体在秋日斜阳里泛着光。罗墨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,几个研究生抱着书匆匆走过,讨论海德格尔的声音被风吹散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来这里时,这栋楼前的银杏还只是细瘦的幼苗。
电话是在下午三点响起的。
“罗老师,”系秘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谨慎,“程院长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院长办公室的茶已经泡好了。程谨言推了推金丝眼镜,将一份名单推到罗墨面前。“老罗,招聘委员会的人选,你看看。”
罗墨扫过那些名字:贺明远、顾清浅、叶知秋、苏见微……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熟悉的脸,一段学术脉络,一种可能的立场。
“时间很紧,”程谨言端起茶杯,“捐赠方希望明年春天就能确定人选。这是笔大数目,学校很重视。”
“重视的是数目,还是哲学?”罗墨问得平静。
程谨言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起来。“老罗啊,你还是这样。两者都需要,不是吗?”
第一次委员会会议定在周五下午。小会议室里,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。贺明远到得最早,面前摊开一本最新期的《哲学研究》,上面有他刚发表的论文。顾清浅进来时,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学生作业,纸页边缘已经卷曲。
叶知秋是踩着点进来的,风衣上沾着银杏叶。苏见微最后一个到,轻声说了句“抱歉”,在角落坐下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
罗墨没有寒暄,直接翻开文件夹,“明德讲席,捐赠协议里写得很清楚:旨在提升本系学术声誉,培养哲学人才。今天我们需要确定候选人的基本标准。”
贺明远立刻接话:“国际发表记录必须是硬指标。我建议,至少要有五篇SSCI或A&HCI,其中两篇必须是独立作者。”
他的手指敲击桌面,节奏分明,“没有国际能见度,谈什么学术声誉?”
顾清浅轻轻放下红笔——她刚才还在批改作业。“贺老师,我教了二十年书,”她的声音温和但坚定,“有些老师可能发表不多,但能点燃学生对哲学的热爱。去年去世的陈老先生,一辈子没发过SSCI,可他带出的学生里,有三个现在已经是国内伦理学的中坚力量。”
“情怀不能当饭吃,”贺明远摇头,“捐赠方要看的是数据,是排名。清浅,时代不同了。”
“所以哲学也要变成数据吗?”叶知秋突然开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着窗外飘落的叶子。“我最近在读庄子,‘有机事者必有机心’。当我们用发表数量衡量哲学价值时,我们已经在远离哲学本身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苏见微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这时抬起头:“也许可以分层考虑?教学、科研、学术服务各占一定权重……”
“加权平均?”
贺明远笑了,带着些许讽刺,“见微,你还是太理想。国际顶尖哲学系的讲席教授,哪个不是凭硬核发表上去的?”
罗墨一直没有说话。他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:贺明远紧抿的嘴唇,顾清浅微微发红的脸颊,叶知秋眼中那抹熟悉的疏离,苏见微谨慎斟酌字句时的睫毛颤动。这些共事多年的人,此刻因为一套标准,显露出如此不同的底色。
“我来说个具体问题。”
罗墨终于开口,“如果我们按贺老师的标准,系里有几位老师符合?”
贺明远迅速心算:“大概三到四位。”
“如果加上教学评估连续五年优秀呢?”
贺明远顿了顿:“那可能……只有一两位。”
顾清浅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如果再加上指导研究生获得过省级以上优秀论文奖?”
贺明远不说话了。
罗墨合上文件夹,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:“我们今天不决定标准,只提出问题。什么是哲学系的‘明德’?是照亮学术星图的尖端研究,还是点燃学生心中火种的教学?或者,”他顿了顿,“是两者之间那条艰难的道路?”
窗外传来钟声,下午四点了。阳光移动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
“下周五之前,”罗墨站起身,“请每位委员提交一份书面意见,不超过一千字。不是标准草案,而是你们心中‘明德讲席’应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人们陆续离开。贺明远走得很快,风衣下摆扬起。顾清浅小心地收拾好学生作业,对罗墨点点头。叶知秋在门口停留片刻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拍了拍罗墨的肩膀。
只有苏见微留到了最后。她帮罗墨整理散落的文件,轻声问:“罗老师,您自己更倾向哪种标准?”
罗墨看着这个年轻的副教授,想起她博士论文答辩时的样子——紧张但眼睛里闪着光。“见微,你知道哲学系这栋楼为什么设计成这样吗?”
苏见微摇头。
“回字形结构,中间是天井。据说第一任系主任说,哲学既要仰望星空,”罗墨指向天花板,“也要脚踏实地。”
他踩了踩地面,“缺了哪一边,都会失衡。”
离开小楼时,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罗墨看见程谨言站在不远处的路口,正和学校发展规划处的人交谈。院长朝他点了点头,那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无形的压力。
罗墨没有走过去。他转向另一条小路,穿过正在落叶的银杏大道。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争论:“你觉得道德是先验的还是经验的?”
年轻的声音在秋风中飞扬。
他忽然想起通知里那句捐赠者的寄语:“愿此讲席如明灯,既照亮学术之巅,亦温暖求学之路。”
灯。既要高悬,也要低照。
罗墨放慢脚步,金黄的叶子一片片落在他肩上。委员会的第一场会议结束了,但真正的辩论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