盒饭是温的。青椒肉丝,麻婆豆腐,配着略显干硬的米饭。塑料盖揭开时,热气混着油味升腾起来,暂时驱散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。
沈砚之没有动筷子。他走到窗边,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世界,只能从底部缝隙看到一线苍白的天光。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方国栋那句话——“要是当时我多问一句,多看一眼。”
“沈老师,吃点吧。”
温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面前的那份饭盒已经打开,手指正轻巧地摸索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边缘,“接下来的路,可能更耗神。”
沈砚之转过身,看到大多数人都在机械地进食。贺天宇吃得很快,眉头紧锁,仿佛在吞咽某种决定。顾雅文小口吃着,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白板上。只有柳薇薇,筷子在饭盒里拨弄了几下,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那个实验室助理……”她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抓住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线头。
“什么助理?”程素梅立刻抬起头,她也没怎么吃。
“检方传唤的那个,叫……小李。”
柳薇薇放下筷子,眼神逐渐聚焦,“宋教授课题组的实验室助理,作证说案发那段时间,经常看到宋教授在办公室独自处理财务票据,还锁着门。”
穆青已经翻开了对应的庭审记录摘要:“对,有这么个人。证词很简短。”
“不止是简短。”
柳薇薇的声音更清晰了些,她微微前倾身体,“我当时坐在陪审席第二排,看得很清楚。检察官问他‘宋教授是否回避他人处理经费事宜’时,他回答‘是’,但……他说完那个‘是’字之后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补充什么,眼睛很快地瞟了一眼检察官席。然后,检察官就立刻问了下一个问题。”
程素梅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:“肢体语言上,这是一种典型的‘抑制’和‘寻求指引’的信号。他可能还有话没说,或者在观察检察官的反应,以判断自己是否‘说对了’。”
白振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缓缓道:“审讯里常见。证人压力大,尤其是面对自己导师的案件时。公诉人提问的方式、语气,甚至一个眼神,都可能让他把后半句咽回去。”
“能要求重新看那段庭审录像吗?”
柳薇薇看向沈砚之,又看向穆青,“不是文字记录,是录像。我想再看一遍他的表情。”
季宏立刻反对:“这有必要吗?一个助理的证词,能改变什么?也许他就是紧张而已。我们现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,是不是有点钻牛角尖了?”
“这不是细枝末节。”
沈砚之走回桌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如果证人在作证时受到不当影响,或者未能完整陈述所知事实,那么这份证词的效力就值得怀疑。它可能只是拼图上被强行按下去的一块。”
他看向穆青,“我们有权利要求调看指定片段的庭审录像吗?”
穆青推了推眼镜,快速查阅手边的陪审团指引手册:“……可以。陪审团在审议期间,有权申请复查已采纳为证据的庭审记录,包括音像资料。需要向法官提出书面申请,说明理由。”
“那就申请。”
沈砚之果断地说,“理由就是:陪审团对证人李某某部分证词的完整性存疑,需复核其作证时的具体情态。”
萧远哼了一声:“法官会批吗?这等于质疑检方引导证人。”
“批不批是法官的事。”
叶知秋平静地接口,她已经合上了饭盒盖,“申不申请是我们的责任。程序正义的意义,就在于不放过任何一个合理的疑点,无论它指向哪一方。”
贺天宇擦了擦嘴,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:“我同意。八十六万的去向是核心,但这个核心周围,包裹着太多模糊的‘人’的因素。助理的欲言又止,经办博士的‘不知情’,还有那个幽灵一样的服务中心……把这些模糊的点连起来,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图案。”
一直沉默的方国栋,忽然把他几乎没动的饭盒往旁边一推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“看吧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温静点了点头。顾雅文和季宏对视一眼,最终季宏也勉强耸了耸肩。
沈砚之看向穆青:“麻烦你起草申请。我们所有人签字。”
穆青拿出纸笔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审议室里只剩下这个声音,和隐约的呼吸。食物渐渐冷掉,但某种比饥饿更迫切的东西,正在房间里苏醒。
申请书写好了,简短而克制。穆青第一个签下名字,然后传给下一个人。当纸张传到柳薇薇面前时,她握着笔,停顿了片刻。她想起那个年轻助理在证人席上微微发白的脸,想起他快速低垂的眼睫。那一刻,他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学生,而不是一个坚定的证人。
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纸张在十二个人手中传递,如同传递一份无声的契约。最后传到沈砚之手里,他签完字,将纸张平整地放在桌子中央。
“那么,”他说,“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,我们或许可以再想想,如果这位助理当时说出了他没说的后半句,那可能会是什么?”
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。密闭的房间里,时间在盒饭的余温与白纸黑字的申请之间,缓慢地流淌。他们都在等待,等待一扇可能被打开的门,或者,一堵更加坚实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