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七分。饥饿感开始具体化,变成胃里隐约的灼烧和轻微的眩晕。没有人提议休息,仿佛一旦离开这张桌子,某种正在凝聚的东西就会消散。
“缺失……”贺天宇重复着这个词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,“我承认,这笔钱的流向确实可疑。但我想提醒大家另一个‘现实’。”
他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“我创业第三年,接了个政府外包项目。验收前一周,对方突然要求增加三项不在原合同内的数据接口。走正规补充协议?来不及。我的技术总监连夜找了一个熟人的小工作室,多付了八万块,一周内搞定。发票怎么开?只能套用之前的服务类别。这笔账,在我的报表上,也是一笔‘内容模糊’的对外支付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后来项目顺利验收,我们公司也凭此拿到了后续大单。没人追究那八万块的细节,因为结果是好的。在座各位,谁的工作里,从来没有过这种‘灵活处理’的时刻?”
顾雅文轻轻叹了口气,算是默认。季宏别开了视线。连白振华都微微抿了抿嘴。
“所以,”贺天宇继续说,“我们是在用一套绝对纯净的理想标尺,去衡量一个在泥泞现实里行走的人。科研经费的使用,尤其是涉及野外、应急、交叉合作的部分,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些……不成文的变通空间?如果宋教授挪用了钱,他为什么不用更隐蔽的方式?留下这么个模糊的‘服务中心’,岂不是故意让人怀疑?”
“也许,”一直安静聆听的柳薇薇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迟疑,“也许正因为这笔支出‘看起来’就不太规范,反而让人觉得‘如果是贪污,不会这么蠢’,于是就不再深究了呢?”
她的话让沈砚之眼神一动。这是一种反向的心理盲区。
“贺先生说的‘现实’,我理解。”
沈砚之缓缓开口,没有否认,“但区别在于,你多付的八万块,换来了合同要求的具体成果。而宋教授这八十六万对应的‘数据分析与采样协助’,在最终的科研成果里,几乎找不到痕迹。”
他指向叶知秋平板上的对比图,“这不是‘变通’,这是‘蒸发’。而且,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——”
他走到白板前,在“**科技服务中心”旁边,写下了两个词:
时间。体量。
“如果是一笔二十万以内的应急费用,或许可以用‘行业潜规则’来解释。”
沈砚之转身,目光如炬,“但这是八十六万。接近该项目年度对外协作预算的百分之四十。如此大额的资金,流向一个信息模糊的临时团队,而项目组内部没有任何紧急情况说明,学术产出中未见对应成果,合作方事后彻底消失……当所有这些‘异常’叠加在一起,还能简单地用‘现实变通’来涵盖吗?”
萧远忽然直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。“等等,”他盯着那份模糊的服务说明复印件,“这份东西,是谁填的?笔迹鉴定过吗?是宋教授本人签批的,还是课题组其他人经手的?”
穆青迅速翻找卷宗:“附件上是打印体,只有审批签字栏是宋教授的亲笔签名。具体经办人……记录显示是课题组的博士后,姓陈。但庭审时,这位陈博士因在国外访学,未出庭作证。检方提供了他的书面证词,称一切按宋教授指示办理,对‘服务中心’详情‘不知情’。”
“又一个‘不知情’。”
萧远扯了扯嘴角,“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模糊,最后责任全落在最上面那个人身上。这剧本我熟。”
程素梅忽然问:“那个陈博士,现在还在国外吗?”
穆青看了看材料:“应该回来了。材料是一年前的,访学期限早结束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程素梅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为什么这么关键的经办人,检方没有尽力传唤?
季宏捕捉到了这个疑问,立刻说:“看,这就是问题!检方的工作也有漏洞!如果我们能发现这么多疑点,专业的检察官和法官会发现不了?也许他们正是综合考虑了各种现实因素,才认为现有证据已经足够!”
“季先生,”叶知秋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,“法庭审理基于‘呈堂证据’。我们现在的责任,正是审查这些‘呈堂证据’是否足以支撑‘排除合理怀疑’的定罪标准。检方工作的严谨与否,不是我们裁决的依据。证据本身才是。”
“但证据是人收集的!”
季宏有些激动,“人就会犯错,就会有侧重!也许检察官觉得这笔钱可疑,但其他证据——比如宋教授过往清誉、他对科研的贡献、他名下并无不明资产——这些足以让他相信,这笔钱只是操作不当,而非贪污!”
“清誉?”方国栋第一次在讨论中发出了类似嗤笑的气音。
他依旧没抬头,声音闷闷地从他面对桌面的方向传来,“我修了三十年车,没动过客人车里一包纸巾。街坊都说老方实在。去年,我亲外甥借我厂子倒腾一批来路不明的二手发动机,我被查了,执照差点吊销。清誉?清誉在事儿面前,屁用不顶。”
他的话粗粝得像砂纸,磨掉了最后一点温情的假设。
审议室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。疲惫和饥饿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脆弱而敏感。
温静的手指停在盲文板的一行凸点上,轻声说:“方师傅,后来呢?那批发动机。”
方国栋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外甥跑了。我赔光了去年赚的钱,补了罚款,还给买了那批破发动机的货车司机每人赔了误工费。”
他顿了顿,“车厂现在还在开。但夜里有时候睡不着,想,要是当时我多问一句,多看一眼那些发动机的编码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清誉是过去的影子。而此刻他们手中握着的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未来,以及那笔不知去向的八十六万所代表的、某种可能溃堤的“真实”。
沈砚之感到,那个僵持的平衡点,正在极其缓慢地倾斜。不是倒向有罪或无罪,而是倒向一个更本质的问题:他们究竟愿意为“弄清楚”付出多少代价?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提出那个盘旋已久的大胆想法。
就在这时,审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法警推开门,送进来一个托盘,上面是十二份简单的盒饭和瓶装水。
“各位陪审员,请先用午餐。一小时后继续审议。”
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,却无人立即动手。中断的讨论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,留下嗡嗡的余震。
沈砚之看着那个托盘,又看向白板上那个孤零零的、被圈起来的模糊名称。
他知道,一小时后,真正的暴风眼才会降临。而他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:是咽下这顿便饭,也咽下所有的疑问;还是,甘愿饿着肚子,去追索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看清的“真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