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叩问什么。他转向叶知秋:“叶医生,你之前那个模型,能调出那笔八十六万的具体流转路径吗?特别是最终收款方的信息。”
叶知秋点头,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。图表重新组合,一条清晰的资金路径浮现出来,但在末端,收款方名称处却显示着“**科技服务中心”这样模糊的字样。
“看这里。”
沈砚之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用笔圈出那个名称,“检方提供的证据中,关于这个‘**科技服务中心’的工商注册信息、实际控制人、与宋教授团队的业务往来合同,全部缺失。只有一张附在报销单后的、内容极其简单的服务说明,写着‘数据分析与采样协助’。”
贺天宇推了推眼镜,身体前倾:“我记得庭审时,检察官的解释是,该服务中心为临时组建的学生创业团队,项目结束后已注销,故无法提供更详细信息。法官当时没有深究。”
“临时团队?”
萧远冷笑一声,手指交叉放在脑后,“八十六万,不是小数目。就算是学生创业团队,也必然有注册信息、有银行账户、有负责人。一句‘已注销’,就能让所有痕迹合理消失吗?”
穆青翻动着厚厚的卷宗,抽出一页:“我这里有一份宋教授课题组过去五年的合作单位清单。里面有三家明确注册的科技服务公司,都有完整合同和发票。为什么偏偏这笔最大的款项,给了这个信息模糊的‘服务中心’?”
“也许……”顾雅文沉吟着,重新拿起那份财务附件,“也许是因为紧急。科研项目有时效性,野外采样窗口期可能很短,来不及走冗长的正规采购流程。我在企业里也遇到过类似情况,特殊时期,只能找能最快响应的合作方,哪怕对方资质不那么‘规范’。”
“顾总监说得有道理。”
沈砚之没有反驳,而是顺着说下去,“但如果是紧急情况,为什么在项目结题报告、经费使用说明中,没有任何关于此次‘紧急采样’的专项记录?按常理,这种偏离常规的操作,负责人更应该留下详细说明以备核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:“更重要的是,这个‘服务中心’提供的所谓‘数据分析’,与课题组后来发表的论文核心数据章节,关联度极低。叶医生,能调出论文数据与那笔费用时间节点的比对图吗?”
叶知秋已经准备好了。两张图表并列:一张是资金流出时间线,一张是论文研究进度与数据产出时间线。可以清晰看到,在那八十六万支出后的三个月内,课题组并未产出与之匹配的、新的关键数据集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季宏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口,墙上的时钟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力,“也许分析失败了,钱打了水漂,科研里这种事多了去了。总不能因为合作方没找好、钱花得不值,就断定人家贪污吧?我们到底要在这里抠多少细节才算完?”
他看向众人,语速加快:“证据链是有些小瑕疵,但大体是完整的。宋教授自己都承认款项是他批准出去的。我们坐在这里已经……”他瞥了一眼时钟,“快三个小时了。非得证明检方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错了吗?合理怀疑也得有个限度吧?‘排除合理怀疑’不是‘排除一切怀疑’!”
“那什么才是‘合理’的限度呢,季先生?”
说话的是12号温静。她声音不大,却让季宏的话头顿住了。这个几乎没怎么发言的年轻女孩,第一次主动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季宏,也看向所有人。
“我的工作,是给盲人讲电影。”
温静缓缓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文笔记板的边缘,“我必须把每一个画面、每一个表情、每一次光线变化,转化成他们能理解的语言。漏掉一个细节,故事可能就断了;错判一个表情,人物的心就变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刚才方师傅说,他被那些看不懂的图表和规则伤害了。程阿姨说,要看清楚‘这个人’、‘这件事’。柳小姐找到了制度早有问题的记录。沈先生和叶医生在找证据里模糊掉的那个点……大家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:怕看漏了,怕判错了。”
她微微侧头,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流动的无形情绪。
“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,坐在这里的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。如果我们的命运,要交给十二个陌生人,在几个小时内决定。我们会希望他们怎么对待那些‘模糊’、那些‘瑕疵’、那些‘差不多’?”
她的话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
季宏张了张嘴,没能立刻反驳。他想起了自己申请第一个科研项目时,因为评审专家草草翻阅就给出“创新性不足”的评语,他熬了整整两个通宵修改本子,却不知道那位专家是否真的看懂了其中的关键设计。
白振华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跟师父学的一句话:“办案子,你偷的懒,最后都会变成别人咽不下的苦。”
一直沉默的叶知秋,忽然在平板上调出了另一份文件。那是她从公开学术数据库中找到的、与宋教授同期同领域的其他几项重大科研项目的经费使用公开摘要。
“对比一下,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丝锐利,“其他三个类似规模的项目,也有大额对外服务支出。但他们的附件里,无论合作方是公司还是团队,都有明确的技术服务内容确认书、成果交付签收单,甚至包括原始数据备份记录。唯独宋教授这笔,什么都没有。这不是‘瑕疵’,这是缺失。”
她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:“在医学上,当一份关键检查报告缺失了最重要的指标项时,我们不会说‘差不多可以诊断了’。我们会要求:补上它,或者,解释为什么它不存在。”
审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,与之前不同。不再是情绪的对峙,而是思考的沉潜。
风向,在细微处开始转动。
方国栋依旧盯着木纹,但紧绷的肩膀,似乎塌陷了一毫米。程素梅轻轻点了点头。顾雅文在笔记本上,给那个模糊的“服务中心”名称画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。
沈砚之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模糊名称,知道下一阶段的审议,必须直面这个最深的迷雾——那笔钱,到底去了哪里?而答案,或许就藏在所有人都尚未注意到的、最不起眼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