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国栋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脸色涨红,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“我受不了了!”
他的声音粗重,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们说的这些……这些什么制度困境、什么悲剧性违规,太文绉绉了!我就问一句:钱是不是从他手里出去的?是不是进了跟他有关系的人开的公司?”
他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,目光扫过叶知秋的平板电脑,扫过那些精细的图表,仿佛那是某种令他憎恶的符号。
“你们知道被‘制度’卡住是什么滋味吗?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却带着更沉的重量,“我,在国营化工厂干了二十八年,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。三年前,厂里引进‘智能化改造’,请来一队专家——都是教授、博士,跟这位宋教授差不多年纪,穿着西装,拿着平板,说话比叶医生还冷静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“他们在我们车间待了三天,测数据,画流程图,开座谈会。最后那份评估报告说,我们那条生产线‘人工干预环节过多,效率低于行业标准百分之四十二,建议优化人员结构’。翻译过来就是:冗余,要裁人。”
方国栋扯了扯嘴角,那不像笑,“优化名单里,我在第一个。理由?‘年龄偏大,学习新技术适应性可能不足’。我四十八岁!”
会议室里只有他的呼吸声,沉重而压抑。
“我去找领导,领导给我看报告,指着一堆我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,说这是‘科学评估’、‘客观数据’。我说我熟悉每一个阀门的声音,知道每一次温度波动的意思,这些报告里写了吗?他们摇头,说那是‘经验’,不是‘标准化数据’。后来我下岗了。我老婆生病,儿子正要上大学……”他声音哽了一下,猛地别过脸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那些制定规则的、画图表的、用数据和制度说话的人,他们知道一个家庭被那些‘曲线’压垮是什么感觉吗?”
他转回头,眼圈发红,却死死瞪着虚空,仿佛在瞪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。
“所以现在,你们告诉我,这位宋教授也是被‘制度’卡住了?也是‘不得已’?他卡住了,还能转出去八十六万!我卡住了,得到的是什么?是一张买断工龄的协议,和一堆我到现在也看不懂的‘评估图表’!”
他重重坐回椅子,胸膛起伏,“对不起,我没办法同情他。在我这儿,利用知识、利用位置绕过规则的人,都一样。规则也许僵硬,但没了规则,我们这些普通人连怎么被淘汰的都不知道!”
长久的寂静。空调的嗡鸣似乎更响了。
程素梅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一些尖锐的东西。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手指因为常年消毒水浸泡而有些发白、粗糙。
“方师傅,”她开口,声音温和得像病房里午后的阳光,“我在医院供应室工作了三十多年。每天,经我手消毒、打包、送出去的手术器械,有几百套。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手,拿这些器械的手——有老教授颤抖却稳如磐石的手,有年轻医生紧张出汗的手,也有……唉,也有因为收红包被带走的那位前副院长的手。”
她慢慢说着,像在整理记忆里的纱布,一层层,轻柔而仔细。
“我见过农民卖牛凑钱给老伴做手术,也见过有钱人因为排队顺序对护士破口大骂。见过小偷被送进来,肠子被捅穿了,我们一样抢救;也见过老师下夜班被撞,学生挤满走廊哭。人哪,太复杂了。你说得对,规则重要,没有消毒规程,不知道要死多少人。但有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寻找着措辞,“有时候,光看规程也不行。比如,规程说术前必须家属签字。可有个流浪汉,昏迷了,没家属,手术做不做?我们主任签了字,说‘责任我来担’。后来那人活了,在医院扫了三个月地报恩,然后走了,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她看向方国栋,眼神里没有评判,只有一种深切的、源于无数目睹的理解。
“我不是说宋教授一定对。方师傅你的苦,是真的苦,我懂。”
她声音更柔了些,“但我在医院看久了,就觉得,人不能因为被一个穿白大褂的骗过,就认定所有穿白大褂的都是骗子。也不能因为感激一个医生救了命,就觉得所有医生都不会犯错。咱们现在坐在这儿,不就是为了把‘这个人’、‘这件事’,从‘那类人’、‘那种事’里剥出来看清楚吗?”
季宏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。他想起了自己课题组那个总爱钻制度空子、却也在关键时刻帮他解决数据难题的师弟。
顾雅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财务附件。她想起自己刚工作时,也曾因为死抠报销条款,差点让一个重要的客户活动流产,是上司说了句“先解决问题,责任后议”。
白振华抱着胳膊的手,不知何时松开了些。他办过一个案子,一个老警察为了追查线索违规调取了监控,后来线索真破了案,但老警察还是受了处分。报告上只有冷冰冰的“违规”二字,没人知道那几天他熬了多少夜。
沈砚之看着这一幕。情绪的岩浆已经喷涌出来,在桌面上流淌、冷却。这是审议必经的过程——从事实的争论,滑向个人历史的暗礁。现在,他们必须小心地绕过去,或者,勇敢地直面。
“程阿姨的话,让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一直沉默的柳薇薇忽然开口,她翻动着笔记,“检方证据清单里,有一份学校审计处对宋教授所在学院的例行审计报告摘要,时间是在案发前半年。里面提到,该学院多个科研项目存在‘预算编制与执行脱节’、‘报销流程繁琐影响进度’的共性问题,建议学校‘优化科研经费管理机制,增强灵活性’。这份报告,被列为‘背景材料’,没有在法庭上详细展示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:“制度的问题,其实早就被看见了。只是看见,和改变,是两回事。”
墙上的时钟,滴答作响。
每个人的面前,那面镜子似乎更清晰了些。里面照出的,不只是宋教授,还有他们自己——被规则伤害过的自己,曾不得不变通过的自己,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过的自己。
裁决,忽然变成了某种自我审视的延伸。
方国栋抹了把脸,不再说话。他盯着桌面木头的纹路,那纹路曲折盘旋,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