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远重新戴上老花镜,将资金流水、项目简报和那些零散的票据在桌上铺开,像一位老练的棋手在审视残局。“时间点,三月十日报告延误,三月十五日转出资金。这五天,是关键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流水单的日期栏上,“我们需要知道,这五天里,项目组、学院、乃至学校财务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可能促使这笔转账的‘紧急事件’。”
“起诉书里没提。”贺天宇快速翻阅着厚厚的检方材料。
“起诉书只会列出对检方有利的事实。”
叶知秋淡淡地说,她拿起那份项目简报,仔细看着末尾的签名和盖章,“这份报告是提交给学校科研院的。按照常规,科研院汇总后,会形成全校性的简报,分发给校领导及各学院。副院长……肯定能看到。”
“看到,和‘注意到’,是两回事。”一直沉默的顾雅文忽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清晰,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平稳,“领导每天经手文件无数,一份报告中某一行关于项目延误的表述,很可能被忽略。尤其是,如果之前没有特别提醒的话。”她说话时,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,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工作常识。
“小顾说得有道理。”
白振华,那位退休警察,用粗壮的手指摸了摸下巴,“但这反而更可疑。如果领导没注意,那宋教授作为项目负责人,自己刚写了报告说采样没开始,转头就申请调用这笔采样分析费,他难道不知道这矛盾吗?他知道。他知道还申请,要么是蠢,要么就是认定领导不会细看,或者……领导心知肚明,会给他开绿灯。”
“动机呢?”
程素梅追问,“宋教授是知名学者,他冒这个风险,动机是什么?为了六十多万?起诉书说他个人挥霍,可证据呢?他买了豪宅还是豪车?好像没有。钱进了他爱人的公司,公司也确实做了一些环保相关的业务。这说不通。”
柳薇薇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,记录着每个人的发言要点,同时,她的目光悄悄掠过众人的脸。她注意到,当程素梅提到“动机”时,季宏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而穆青,在听到“环保相关业务”时,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笔记本的边缘,那上面似乎有他之前写下的什么字迹。
“或许,”穆青的声音依然很轻,但这次没有低下头,“或许动机不在个人挥霍,而在项目本身。我采访过一些科研人员,他们最大的焦虑有时不是钱不够,而是‘有钱花不出去’,或者‘钱没法花到刀刃上’。预算科目卡得太死,野外采样费不能用来请专家做讲座,设备购置费不能用来支付社区调研的劳务。但一个完整的科研项目,尤其是应用型项目,这些环节又必不可少。”
沈砚之看向穆青,眼神里有一丝鼓励:“穆记者,请继续说。”
穆青吸了口气,仿佛在鼓起勇气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宋教授的项目遇到了类似困境。比如,项目后期急需开展公众参与环节,但这部分预算当初没申请下来,或者额度远远不够。而采样又因故延误,导致一笔钱‘闲置’在账上。他会不会……铤而走险,先想办法把钱挪到一个能灵活使用的‘池子’里,也就是他爱人那个可以做科普宣传的文化公司,然后再用这家公司的名义,去支付那些无法从科研经费直接列支的成本?”
“这是挪用!”贺天宇强调。
“是,这是挪用。”
穆青承认,“但目的是为了推进项目,而非中饱私囊。而且,从这些票据看,”他指了指季宏发现的那沓发票,“雅韵公司确实在随后几个月,开展了一些可能符合项目需求的科普活动。当然,这需要核实。”
温静轻声问:“那剩下的六十多万呢?如果只是为了支付二十万左右的科普费用,为什么要转出八十六万?”
一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季宏,忽然又“啊”了一声。他脸有点红,在众人注视下,又从材料堆深处抽出几页纸。“这、这里……还有一些雅韵公司的银行流水摘要,是检方作为附件提供的,但没在主要证据里突出显示。我刚刚看到……去年七月,雅韵公司向一家名为‘绿野生态技术工作室’的账户,分三次支付了共计六十二万元,备注是‘项目协作与设备支持款’。”
“绿野生态技术工作室?”
萧远立刻接过,“这又是什么单位?和宋教授有关吗?”
沈砚之迅速翻找被告方提供的材料。几分钟后,他抽出一份薄薄的、看起来像是自行整理的情况说明。“在这里。宋教授在自行提交的说明中提到,项目在后期数据分析阶段,遇到技术瓶颈,需要一种特殊的模型算法和数据处理服务。校内没有相关技术储备,而联系校外有资质的正规公司,流程漫长且报价极高。经项目组一位博士研究生介绍,他们找到了一个由几位相关领域博士毕业生组建的‘技术工作室’,可以以较低成本、较快速度提供支持。但该工作室无法提供学校财务要求的正规发票和复杂合同,无法通过学校对公渠道支付费用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宋教授声称,这笔六十二万,就是支付给‘绿野工作室’的技术服务费。而雅韵公司,在其中扮演了‘中转’和‘合规化’的角色——先由雅韵公司与工作室签订形式上的咨询合同并付款,雅韵公司再与项目发生‘业务往来’,最终由项目资金填补。他认为这是在当时制度下,解决项目燃眉之急的唯一办法。他承认程序完全错误,但坚持款项全部用于科研,并有工作室提供的部分技术成果报告为证。”
“报告呢?”方国栋立刻问。
“检方未予采纳。”
沈砚之道,“认为其来源不清,无法证明与本案的直接关联,且被告方无法提供工作室的完备资质证明和正规财务往来凭证。”
“这不还是空对空?”
贺天宇摊手,“自己说的,自己找的所谓报告,这能当证据?”
“但至少,他提出了一个完整的、可以验证或证伪的解释。”
叶知秋医生缓缓说道,“解释了他为什么需要动用这笔钱,以及他认为钱去了哪里。而检方,只证明了钱从项目账户到了他爱人公司,然后部分钱流向不明。检方没有去追查‘绿野工作室’是否真实存在、是否提供了服务、技术服务是否用于本项目。他们只是截取了‘挪用’这一段。”
顾雅文的眉头第一次深深皱起。她身体前倾,看向沈砚之:“你的意思是,检察院和学校在调查时,可能存在……选择性取证?”
“我没有证据这么说。”
沈砚之谨慎地回答,“我只是指出,目前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证据链条,是不完整的。它有力地证明了‘程序违规’,但在判断‘主观恶意’和‘财产侵占’的实质上,留下了巨大的空白。而我们,有责任要求看到更完整的图景,或者至少,意识到这些空白的存在。”
方国栋感到额角有汗渗出。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、是非分明的审议。现在,桌子中央仿佛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一边是庄严的检控机关和大学机构提供的清晰罪证,另一边是一个看似合理却无法被现有证据支撑的辩解,以及一群普通人凭着常识和碎片信息产生的、越来越大的疑虑。
权威的阴影,此刻并非仅仅笼罩在被告宋教授头上,也隐隐约约,投在了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指控逻辑之上。
柳薇薇在笔记本上,于顾雅文的名字旁边,画下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又在方国栋的名字旁,标注了“动摇”。她的笔尖移到“沈砚之”三个字上,停顿片刻,最终没有画任何符号,只是在那名字下面,轻轻划了一道横线。
墙上的时钟,滴答作响。时间在流逝,而真相,似乎每被追问一句,就退后一步,隐入更深的迷雾之中。
方国栋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干涩:“那么……下一个问题。我们如何验证宋教授的说法?或者说,在我们无法自行调查的情况下,如何判断这些‘空白’是否足以构成‘合理怀疑’?”
问题抛回给了所有人。密封的审议室里,十二个人面对着不仅仅是法律条文和证据,更是对自身认知、对权威信任、对公平正义最朴素理解的一次艰难拷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