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国栋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,终于重重靠回椅背,挥了挥手:“行。你要看,就看。但别耽误大家时间。老萧,你是干审计的,你来说说那些账。”
萧远戴上老花镜,抽出证据册里标红的那几页资金流水复印件,铺在桌上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起诉书指控的核心转移,”萧远的手指顺着表格下移,“是去年三月十五日,从项目子账户‘B-07野外采样分析’项下,转出的一笔八十六万元,收款方是‘雅韵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’,也就是宋教授爱人名下的企业。”
“对,就是这笔!”
贺天宇用手指敲了敲桌子,“项目需要买试剂、付检测费的钱,进了文化公司,这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沈砚之没有看他,而是问萧远:“萧老师,这笔转账的审批流程附件,有吗?”
萧远翻了几页:“有。电子审批记录打印件。项目负责人宋教授申请,学院科研副院长线上批准,财务处审核后执行。流程……从表面看,是完整的。”
“问题不在流程,”沈砚之从自己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,“在于时间。”他将那张纸推向桌子中央。
那是一份带有校徽抬头的项目进度简报影印件。“这是同一个‘土壤修复’项目组,在去年第一季度末提交给学校的阶段性工作报告。里面明确写着,”他的指尖点在一行字下,“‘截至三月十日,B-07批次样本的采集因北方大雪延误,尚未开始。相关分析预算将顺延至第二季度执行。’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三月十日,项目组自己承认采样还没开始。三月十五日,用于‘采样分析’的专项经费就被转走了。这笔钱当时根本不可能按计划用途支出。那么,它被紧急转出的真实原因是什么?”
叶知秋医生第一次开口,声音冷静:“就像病人还没入院,住院费就被划走了。这不合理。”
“也许是预算调整?”
柳薇薇猜测,“先挪到别处用用,科研项目不都这样吗?拆东墙补西墙。”
“如果是校内预算调整,应该转入学校其他科研账户,而不是一家完全无关的私人文化公司。”温静轻声补充。
“等等,”程素梅老师扶了扶眼镜,仔细看着沈砚之推过来的简报,“这份报告……是提交给学校的。审批转账的科研副院长,会看不到这份报告吗?如果他看到了,为什么还会批准?”
“问得好。”
沈砚之点头,“这是第一个矛盾点。副院长看到了项目延误,却批准了将‘闲置’资金转出。要么是他失职,要么是……他知晓并同意这笔资金另有用途。”
方国栋皱起眉:“你是说,副院长可能也牵涉其中?”
“我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副院长。”
沈砚之立刻说,“我只是指出,这笔转账发生在项目明确延误的节点之后,这使得‘挪用’的动机变得复杂。它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侵占,也许背后有某种……非常规的协议或安排。”
贺天宇冷笑:“绕来绕去,还是知识分子那套‘情况特殊’的说辞。钱出去了,进了私人口袋,这就是结果!什么协议能合法化这个?”
一直低头记录的穆青忽然停下笔,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……我以前跟过文教领域的报道。有些科研项目,尤其是涉及环境评估、生态保护的,后期需要做大量的公众科普和社区宣传。这部分预算有时很难从严谨的科研经费里直接列支,因为名目不匹配。有些项目组……会找一些变通的办法。”
“变通的办法就是转到老婆公司?”贺天宇反问。
“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。”
穆青又低下头,“我只是说,有这种现象存在。”
季宏忽然喃喃道:“那些报表……里面好像有一些‘技术咨询服务’、‘资料制作’的付费记录,金额不大,付款方……好像不是学校。”
“在哪里?”萧远立刻问。
季宏有些慌乱地在面前堆着的材料里翻找,抽出一沓装订起来的票据复印件。“这里……还有这里。是雅韵文化公司开给一些科技馆、环保组织的发票底联,时间在去年四月到六月。服务内容写着‘多媒体科普内容制作’、‘社区讲座技术支持’。”
萧远接过,快速浏览着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“这些票据的金额,加起来大概在二十万左右。和转出的八十六万对不上。而且,这些是文化公司开给第三方的发票,只能证明它做了这些业务,不能直接证明它用的就是那笔八十六万。”
“但至少说明,这家公司不是空壳。”
叶知秋说,“它在实际运营,业务内容……似乎和环境保护沾点边。”
房间里的气氛悄然变化。最初的铁板一块出现了裂缝。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,就会自己生根。
方国栋感到了这种松动,他用力咳嗽一声:“各位,我们不要被带偏了。就算那公司真干了点环保宣传,就能洗清挪用八十六万的罪?差着六十多万呢!剩下的钱去哪了?再说了,科普宣传就该走正规渠道申请预算,这么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,本身就有问题!”
“我同意方老的观点。”
程素梅说,“程序正义很重要。尤其是教授,更该以身作则。”
沈砚之没有反驳,他只是静静等所有人说完,才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静:“没有人想为违规操作辩护。程序错误是事实。我们现在要判断的,是这错误背后的性质——是蓄意盗窃国家财产,还是在僵化的科研经费管理制度下,一次错误甚至愚蠢的‘变通’尝试?这关系到量刑,也关系到我们是否真的看清了全部事实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墙上不断走动的时钟。
“我们才刚开始。八十六万,只查了去向的起点和一点点模糊的中间痕迹。剩下的钱在哪里?雅韵公司的完整账目我们并没有。宋教授在整个过程中的所有陈述和辩解,我们是否给予了同等关注?还是只看了检方想让我们看的那条清晰却可能片面的路径?”
他问题像石子,一颗颗投入水中。
一直努力掌控局面的方国栋,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。他端起面前的纸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。贺天宇盯着那些票据复印件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。顾雅文,那位从开始就几乎没说过话的年轻设计师,目光在沈砚之和季宏之间游移,似乎想从他们脸上读出更多信息。
萧远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“小沈提出的,确实是审议的关键。我们现在的证据,就像一幅拼图,检方给了我们一些关键板块,拼出了一幅有罪图景。但可能……还有一些板块被遗漏在盒子底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想想,这些遗漏的板块是否存在,如果存在,它们会不会改变整幅图的模样。”
他看向方国栋:“老方,你是主席。你看,我们是就此打住,按照现有证据表决,还是……花点时间,把沈砚之的疑问,一条条摆到桌面上看清楚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方国栋脸上。这位前车间主任感到了一种不同于指挥生产线的压力。他环视这一张张陌生的脸,有的急切,有的疑惑,有的深沉。密封的房间似乎更闷了。
墙上的时钟,分针又挪动了一小格。
方国栋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些不情愿,却又有一丝郑重:“那就……一条条来。先从这笔八十六万的时间矛盾开始。老萧,你懂账,你牵头,我们大家一起再看细点。但是,”他看向沈砚之,目光严厉,“提出合理怀疑是你的权利,但你也得负责,帮我们找到能证实或排除这些怀疑的线索。不能光扔问题。”
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。”
审议,在这一刻,才真正切入核心。椭圆形的长桌边,空气不再仅仅是冷气,还弥漫开一种紧绷的、探究的气息。真相的面目,在第一个疑问被认真对待之后,开始变得朦胧而复杂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