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空调的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。椭圆形的长桌边,十二把椅子,十二个人。桌上除了纸笔和饮水机,空无一物。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,在最初的寂静里被放大。
“好了。”
坐在主位的方国栋清了清嗓子,这位退休的工厂车间主任习惯性地想掌控局面,“程序我们都清楚了。法官说了,必须达成一致。既然初步投票是十一比一——”他环视四周,目光最后落在长桌另一端那个穿着灰色衬衫的年轻人身上,“沈先生,你看,是不是尊重一下多数人的意见?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。”
几道目光投向沈砚之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铅笔。面对压力,他抬起眼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正是因为时间宝贵,才不能草率。我们手里握着的,是另一个人的后半生。”
“证据确凿!”
坐在方国栋旁边的贺天宇忍不住插话,这位年轻的证券公司职员语速很快,“账目流水、虚假合同、证人证言……链条完整。宋教授把国家拨给‘土壤修复’项目的钱,转进了他妻子开的文化公司,这是板上钉钉的挪用!”
“就是,”程素梅附和道,这位中学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知识分子,还是教授,更该知法守法。辜负国家信任,带坏学生风气。”
低语声在房间里蔓延,多数是赞同。叶知秋,那位一直安静观察的女医生,微微蹙眉,但没有说话。坐在角落的穆青,一个总低着头记录什么的自由撰稿人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沈砚之等这些声音稍歇,才开口:“我没有说证据不存在。我只是对‘动机’和‘全貌’有疑问。科研经费的管理和使用,有它的复杂性。账目上的路径清晰,不等于意图就是非法占有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意图?”
方国栋有些不耐烦,“钱没用在科研上,这就是结果!”
“或许,”沈砚之缓缓地说,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厚厚的证据材料复印件,“我们应该看看,那笔被‘挪用’的钱,最终变成了什么。起诉书只强调了资金的非法流转,但对资金最终的用途和去向,描述非常模糊。宋教授妻子那家文化公司,具体经营什么?那笔钱进去后,做了什么?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“这有关系吗?”
柳薇薇,打扮精致的画廊经理,拨弄了一下耳环,“挪用就是挪用,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这次接话的是萧远,那位头发花白的前审计局干部。
他一直眯着眼看着证据清单,此刻慢条斯理地说,“定罪量刑,不仅要看行为,也要考量情节、后果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笔钱最终间接用回了与科研相关的公益宣传或科普教育上,虽然程序严重违规,但性质或许有别于纯粹的中饱私囊。”
“老萧,你这可是在钻牛角尖。”方国栋摇头。
“不是钻牛角尖。”
沈砚之接过话头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们被要求判断的,是‘他是否犯有起诉书所指控的挪用公款罪’。这个罪名的成立,需要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。如果我们连这笔钱最终是否被非法占有、如何被使用都存疑,怎么能轻易说‘有罪’?”
“疑罪从无是刑事原则。”一直沉默的温静轻声说,她是社区法律顾问。
“可现在是陪审团审议,不是法庭辩论。”贺天宇反驳。
“审议就是为了辨明疑点。”
沈砚之坚持,“我们十二个人在这里,不是简单的举手表决机器。我们每人看到的侧面可能不同。比如,”他看向坐在他对面,从开始就脸色有些苍白的季宏,一个看起来像是技术员的中年男人,“季先生,您刚才投票时犹豫了很久。您在担心什么?”
季宏猛地被点到,肩膀一颤。他张了张嘴,目光躲闪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,声音干涩: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,那些科研项目预算报表,太复杂了。有些开支名目,外行人根本看不懂。”
“所以更需要弄清楚。”
沈砚之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,“我们至少应该把起诉书里的关键财务证据,再仔细过一遍。逐项地过。既然我被单独留在了‘无罪’这一边,我有责任提出合理的怀疑。而你们,”他看向其他十一个人,“也有责任审视这些怀疑是否成立。否则,我们的‘一致裁决’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房间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秒针的嘀嗒。墙上的时钟提醒着他们,时间正在流逝。最初的笃定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开始泛起细微的、不安的涟漪。
方国栋与贺天宇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程素梅翻动着面前的纸张。叶知秋的目光落在沈砚之平静而坚定的脸上,若有所思。穆青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。
这个密封的房间,此刻才真正开始成为一座孤岛。而真相,或许并不像他们走进来时以为的那样,非黑即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