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四十九分,曲线越过了一万二千五百米。
滕睿没有看屏幕下方自动生成的结论。他先把最后几行数字抄进本子,再拿它和凌晨一点那一列并排比。两列的形状几乎一样:风速先缓后急,风向往右拧了一下。只是那个突起矮了一截,位置也往上挪了一公里多,停在一万二千三百米附近。
接收机换了,探空仪的批次也换了,量出来的还是同一层风。它是真的,而且正在变弱,正在往上走。
对讲机里,朱青禾喘着气:“滕工,全了吗?我胳膊快没知觉了。”
“全了。放下吧。”
“那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比一点钟弱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下,接着传来天线支架落在水泥地上的一声闷响。
数据推过去不到半分钟,视频窗口里的载荷工程师抬起头:“弯曲载荷,极限的百分之八十三。”
滕睿在本子上写下“百分之八十三”,画了个框。
耳机里,彭立川开始最后一轮点名。各个岗位一个接一个答“可以”,答得又快又短。
“气象?”
滕睿看了一眼本子。
“气象,可以。”
“好。五点五十一分,不变。”
读秒响起来的时候,窗外天边有了一点灰白,发射塔就在那个方向。滕睿没有转头。他盯着遥测屏上的高度:五千米,八千米,一万米。快到一万一千米时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。数字跳了过去,姿态曲线没有异常。一万二千,一万三千。他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。
又过了一阵,耳机里报:“星箭分离正常。”指挥大厅那边有人鼓掌,掌声隔着电流传过来,听上去很远。
一周后的复盘会上,火箭的姿态记录被放大投在墙上。一万二千米附近有一个很小的抖动,幅度远低于允许上限,高度却和第三只气球量到的那一层几乎对得上。数值预报组的人没有多争辩,只说要把这次个例放进他们正在做的高空薄层研究里。
彭立川最后讲话,照例很短:“二站的检修计划我改了。以后任何发射窗口,前后十天之内,谁也别动二站。”
散会时,郑绍衡在门口叫住滕睿,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,折痕还是原来的。他把纸递过来,点了一下头,就走了。滕睿打开,自己的签名下面多了一行字,写得很工整:
同意。郑绍衡。
又过了几天,在一个平常的清晨,滕睿站在主站放球房门口。他背后的墙上钉着那张新的检修表,几个发射窗口的前后都用红笔圈了出来。朱青禾把充好的气球递给他。
“今天你放?”
“我放。”
他松开手。气球先被海风推得歪了一下,然后稳住,往上去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去等数据。
在他头顶更高的地方,那颗为测量模式看不见的风而造的卫星,已经绕地球转了很多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