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五十分,滕睿到了气象楼。从停车场走到门口只有一小段路,海风却一直贴着他吹,又湿又沉,衬衫后背很快就潮了。他在门口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很薄,能看见几颗星。高空的事,站在地面上是看不出来的。
值班室里只有机柜风扇在响。
发射前最后一轮确认,各个岗位轮流报告。零一指挥员彭立川只要一个回答:“可以”,或者“不可以”。滕睿的岗位叫“气象”。轮到他的时候,只要他说出“不可以”三个字,火箭就得留在发射台上。
窗口凌晨五点十七分打开,五点五十七分关上,一共四十分钟。卫星要进的那条轨道对时刻卡得很死,过了这四十分钟,轨道面就对不上了,下一次要等二十二天。火箭顶上那颗卫星专门用来测大气风场,总设计师郑绍衡带着人做了十一年。
滕睿从包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。封皮的四个角都磨白了,里面夹着几张折过的打印纸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上“窗口五点十七到五点五十七”,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一点过几分,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滕工,球充好了。”
是朱青禾,那边风声呼呼的,“一点十七,准时放。”
“地面风怎么样?”
“一阵一阵的,不大,没事。”
“嗯,放吧。”
一点十七分,屏幕上的高度开始往上跳。这是发射前四个小时的例行探空。滕睿把夜里跑出来的数值模式预报调出来,摆在探空数据旁边。两条风廓线一左一右,一条是算出来的,另一条由此刻正往天上走的气球量出来。
数据一条一条地来,每条一个高度、一个风向、一个风速。三公里,五公里,八公里,两边几乎贴着走,只差一两米每秒,都在正常范围里。他照老习惯,每过一公里就把两组数字抄进本子,抄完了才去看下一行。
半个多小时后,气球过了十公里。风速三十米每秒上下,模式也是三十上下。
再往上几行,数字突然变了:三十六,四十五,五十三,六十四。不到五百米的高度里,风速翻了一倍还多,风向也跟着拧过去一大截。
滕睿坐着没动。模式那条曲线依旧平平滑滑地往上走,十一公里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电话又响了。
“滕工,十一公里那段你看见了吧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信号一直是好的,我这边盯着呢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真有这么大?”
“先让它飞完。”
他放下电话,抬头看墙上的状态板。各个站点后面都是绿灯,只有一行亮着黄灯:二号探空站,沿海岸三十公里外,后面写着“检修中”。
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,把本子摊平。左边一列抄探空,右边一列抄模式,从十公里开始逐条重新对。笔尖走到十一公里,停住了。
他在那一行外面画了一个圈,画得很慢,又描了一遍。
十一公里,是火箭上升时动压最大的高度。箭体受力最重的那几秒钟,就在那里。
窗外,海风还在吹。从地面上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