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傍晚,798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谁把星空往下拽了半尺。方雅琴把护士表塞进兜里,白大褂在储物柜里折成方正一块,像把白天也叠了进去。她没吃晚饭,地铁里人贴人,她护住胸口——那里装着母亲的三个月祭日,和一张被汗水浸软的门票。
画廊门口只剩十来个排队,夜风卷着烤冷面的孜然味。工作人员认出她胸前褪色的医院工牌,放她走优先通道:“您进去吧,最后一轮。”
门推开,白像雪崩。方雅琴脚跟并拢,站在正中央,影子被顶灯压成薄片。她先低头看鞋——母亲去年买的软底健步,灰边已磨破,露出袜子上的小红十字。
三分钟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,像病房里监护仪的基线。那声音越跳越慢,忽然“滴——”长音,变成直线。她猛地抬头,四面白墙没有插座,没有仪器,却飘出淡淡的消毒水味,是她用了十七年的那款廉价84。
八分钟。
她右手悬在半空,拇指与食指空捻,仿佛拔掉第无数次输液针。指间却传来另一种触感——母亲的手背,皮像揉皱的棉纸,血管是青色小河。她下意识去拍,嘴里轻声哄:“别鼓针,一下就好。”拍完才想起,这只手三个月前已经化成灰。
十二分钟。
白墙开始渗水,不是水,是声音。母亲的声音,从墙缝丝丝漏出:“琴琴,你下班啦?”那语调上扬,带着笑,像从前站在医院门口等她交班。
方雅琴喉咙里滚出一声“嗯”,膝盖弯下去,跪在地板上,白裙瞬间吸走冷意。
十六分钟。
她抬头,房间长出一张病床,纯白的,与墙融为一体。床上躺着母亲,也一身白,却戴着她织的那顶枣红毛线帽——化疗掉光头发后,母亲唯一肯戴的帽子。方雅琴伸手想摘:“屋里热,别焐出痱子。”手指穿过帽子,像穿过一团雾。
二十分钟。
帽子飘回她掌心,变成一条输液管,管里不是药,是字,一粒粒往外冒:
“琴琴,我疼,先走了。”
“你夜班别喝凉水。”
“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,韭菜鸡蛋。”
字粒滚到地面,发出玻璃珠的脆响,弹起又落下,最后静止成一行脚印,指向门口。
二十三分钟。
方雅琴跟着脚印爬,膝盖磨过地板,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,像当年母亲用旧牙刷擦地砖。她忽然喊出声:“妈,对不起!”
声音在空房间里炸成七瓣,回声依次撞墙,又依次回到她耳边,变成一句:“傻孩子,妈先走了,你好好活。”
二十七分钟。
脚印消失,病床坍缩成一粒白点,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。方雅琴跪在原处,掌心却多出一团枣红色线,是帽子拆成的。她把它缠在手腕,一圈,两圈,最后一圈勒紧,脉搏在毛线之下“突突”跳,像新生儿踢脚。
三十分钟到。
铃响,门开。她站起来,腿里灌了铅,却第一次没听见关节“咔哒”。出门时,工作人员递来纸巾,她摇头,用袖子擦脸,袖口立刻皱出一条河。
夜风扑面,孜然味已散,只剩玉兰的香。方雅琴抬头,月亮挂在798的老烟囱上,像一枚未挂完的输液瓶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白大褂口袋里的夜班表掏出来,慢慢撕成四瓣,扔进垃圾桶。
手机震动,科室群里护士长@所有人:“谁愿意替周五夜班?奖金三百。”
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没点“+1”。她把手机放回兜里,毛线贴着脉搏,一跳,一跳。
走到地铁口,她忽然折返,进了园区唯一还开着的便利店。冰柜里一排排饺子,她伸手在最底层翻出韭菜鸡蛋味,结账时顺手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。
回出租屋的路上,她哼起走调的《茉莉花》,声音不高,却惊飞树梢两只灰喜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