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两点二十分,叶青青把校服外套塞进书包,压在两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下面,拉链只拉一半,像咧开的嘴。她踮脚穿过学校后墙的裂缝,那道缝被上届学长偷偷凿宽,刚好容得下一个十七岁的骨架。
798 离学校三站地铁,她一路小跑,耳机里放的是后摇,鼓点像心跳外置。她刷小红书知道“空白房间”上了热搜,也知道门票免费,但每天只放二十个名额。她没抢到,于是决定硬闯——大不了被赶出来,总比回去听班主任讲圆锥曲线强。
画廊门口的队伍拐了两个弯。叶青青绕到侧门,看见一位穿黑T恤的工作人员正蹲着抽烟,烟灰弹进一次性水杯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用最乖巧的声音说:“哥哥,我是苏老师的外甥女,他让我直接进去。” 说完把刘海别到耳后,眼睛眨得飞快。
那人抬头,目光在她校徽上停了一秒,笑出一声“嘁”,却还是朝门内努努下巴:“只给你二十分钟,别出声。”
叶青青鞠躬时额头差点撞到他膝盖,心脏在胸腔里打鼓,连谢谢都忘了说。
房间比照片里更白,像有人把云压成方块,四壁刷得毫无瑕疵。她脱掉帆布鞋,袜子底有些潮,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“吱”。门在背后合上,世界瞬间被拔掉插头。
她先数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二十就乱了,于是改为数心跳。扑通、扑通,声音大得好像有人在外面敲门。叶青青盘腿坐下,把书包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猫。
阳光从头顶的天窗下来,先落在她左手背,再爬到膝盖,最后铺成一张薄薄的毯子。她盯着那片光,想起小时候用放大镜烧蚂蚁,蚂蚁在光斑里转圈,几秒后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。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蚂蚁,只不过没有疼痛,只有越来越轻的恍惚。
意识开始松动。
先是耳边出现嗡嗡的白噪,像老电视机雪花屏;接着白噪里浮出旋律,是她在幼儿园学过的《小星星》,跑调却温柔。旋律牵出一股风,风里有蜡笔、橙子皮、雨后操场塑胶跑道的味道。她耸耸鼻尖,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里,长廊两侧挂满了画——不,不是画,是未来的切片。
第一幅:她蓄着齐耳短发,穿沾满颜料的工作服,站在梯子上刷一块巨大的红色画布,脚下是巴黎街头的石板路,鸽子飞起来像撒向天空的爆米花。
第二幅:她蹲在旧物市场,从纸箱里翻出一台宝丽来,相机背面写着“别害怕,按下去”,她按下快门,照片吐出,上面是一个陌生人的笑脸。
第三幅:她回到北京,在地下仓库办个展,屋顶漏水,滴答滴答落在正中央,她却把水桶踢翻,让水渍漫成一只鲸鱼。观众踩着水参观,笑声与回声混在一起。
鲸鱼游动,长廊骤然坍塌,白光炸裂成无数羽毛。羽毛聚拢,化作一张录取通知书——中央美院实验艺术系。她伸手去接,纸张却变成雪,落在掌心就化。雪水顺着指缝滴落,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嗒。”
叶青青猛地睁眼,天窗的光已经移走,房间重新变回冷白。她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,下巴湿了一小片。眼泪没有原因,也无需擦拭,她甚至不想动,任由它们沿着脖颈滑进领口,凉丝丝地开出一条小河。
二十分钟?三十分钟?时间像被橡皮擦掉。她抬手看表,秒针却停在逃课那一刻——原来电子表没电了。这一发现让她笑出声,笑声撞到墙壁,又弹回耳膜,像另一个人在同她分享秘密。
她想起书包里的《五三》,想起班主任说“学艺术等于饿肚子”,想起父母为她定的志愿表:金融、计算机、人工智能,唯独没有“艺术”二字。可此刻,那些铅字排成的墙比这间空房间更苍白。
叶青青站起来,膝盖发出“咔啦”一声,像是给某段旧时光上了锁。她把袜子拉平,穿上鞋,认真系了一个双蝴蝶结——这是她为未来系下的第一个结。
推门出去时,抽烟的哥哥不在,换了一位戴银边眼镜的姐姐。姐姐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摇摇头,用袖子抹干脸,动作粗鲁得像在擦画错的素描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姐姐轻声问。
“看到……一条鲸鱼。”她答非所问,眼睛亮得吓人。
姐姐笑了,目送她小跑离开。
傍晚六点,叶青青回到家。父亲在客厅看财经新闻,母亲在厨房剥蒜,蒜皮落在垃圾筐里像一层薄雪。她站在玄关,深吸一口蒜味与油烟混合的空气,突然高声宣布:“爸,妈,我想考美院。”
电视里主持人正播报股市跌破三千点,父亲握着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。母亲擦着手走出来,脸上沾着一点蒜末,像不小心溅上的白颜料。
“你说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叶青青把书包往地上一放,拉链全开,《五三》滑出来,啪地一声趴在地上,像被抽掉骨头的怪兽。她直视母亲,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在舌尖发烫:“我—要—学—艺—术。”
父亲终于转头,目光穿过她,仿佛在看一个尚未完成的投资项目。他张口,却先叹了口气,那叹息像房间里的白,空得能装下无数未说出的反对。
叶青青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想起空房间里那滴“嗒”的声音。她知道,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