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鉴定室的门还没开,微博热搜已经爆了——“上海某拍宋代端砚涉嫌档案造假”。配图是周文博昨夜封存的那张“顾鸿飞”合同,显然有人提前泄了料。小曼刷着手机,指尖发凉:“周先生,我们还没开发布会,对方倒先动手了。”
周文博却像没听见,他把墨石移到自然光下,拿一支0.3毫米的自动铅笔,在宣纸上描底款。每描一笔,就停几秒,像在听石头的心跳。描到“本”字最后一横时,他忽然把笔一扔:“这一横崩口不对。”
“宋代刀法是斜入平出,崩口在内侧。”
他用指甲轻轻刮那缺口,“这个位置,是后人补刀,想加深笔画,却用了现代钨钢,刃角太锐。”
小曼凑近,看见缺口边缘闪着一点冷光,像新茬。她倒吸一口气:“也就是说,‘民为邦本’四个字,至少这一横是近几年才刻上去的?”
“不止这一横。”
周文博把墨石侧过来,对准窗外的逆光,“‘邦’字起笔的雁尾也重了0.2毫米,宋代刻铜用凿,后世刻石用錾,震频不同,石花呈放射状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低而稳,却像在给一场九百年前的官司录口供。小曼忽然意识到:他们正在拆的,不只是造假者的局,也是石头自己长出的新壳。
电话铃炸响,是拍卖行老板顾嘉禾:“文博,董事会决定撤拍,舆论压力太大。”
周文博沉默两秒,只回一句:“给我两小时,我让他们主动要求上拍。”
他拽着小曼直奔地下档案库,从最里层拖出一只尘封的樟木箱。箱盖掀开,一股老纸的酸香冲出来,像打开了一坛隔世的老酒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世纪五十年代“沪上文物小组”的原始卡片,编号A-173:“宋端砚,无铭,湘赣军区战利品,转交上海博物馆未果,暂存我行。”
卡片背面,一行褪色的钢笔字:“附:柳如是教授一九五二年口述记录。”
小曼几乎跳起来:“柳教授一九五二年还在世?”
“不仅在世,还亲自来上海认过这块砚。”
周文博把卡片翻过来,指甲轻轻刮掉一层微尘,“当时博物馆嫌它‘无铭’,级别不够,拒收。柳教授留下一句话——‘它替十万亡魂代言,迟早有人懂。’”
他们带着卡片回到鉴定室,周文博架起单反,用微距镜头拍下卡片正反面,又把光谱数据、钨钢崩口、硝盐残留全部排版,做成一份只有六页的PDF。标题他斟酌再三,只写八个字——“民为邦本,石为证。”
上午十点,他把PDF发给了七个人:董事会三位元老、两位博物馆顾问、一家财经媒体、一位做公益律师的学妹。邮件正文只有三行:
“宋砚不假,档案不假,人心不假。
假的是我们只看故事,不看伤口。
两小时后,我公开直播,欢迎砸场。”
十一点,直播还没开,拍卖行官网的预约通道先被挤爆。董事会紧急投票,以五比二决定:拍品保留,图录加印六页真相,起拍价不变,佣金降一点,全捐给“战时文物档案基金”。
小曼看着投票结果,眼眶发红:“周先生,他们其实也想做正确的事,只是缺一个台阶。”
周文博把墨石放回锦盒,却在盒盖内侧贴了一张便签,上面是他刚刚写的一行小楷——“愿下一个抱走你的人,先读懂伤口,再谈价格。”
便签落下最后一笔时,他忽然想起沈墨轩。九百年前,那位汴京待诏在诏书上落下最后一笔时,是不是也这样轻轻吹了吹墨,让“民为邦本”四个字更黑、更亮?
直播镜头前,他举起墨石,对准千万网友:“它不是国宝,却走过三次大火、两次造假、一次被遗忘。今天,我们不卖传奇,只卖诚实。起拍价三百八十万,拍的不是石头,是记住。”
屏幕弹幕瞬间刷屏,有人喊“疯了”,有人喊“值”。周文博却像没看见,他把墨石放回盒中,指尖在“民为邦本”上停了一秒,像在给一段跨越千年的对话,画上一个未完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