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三月,柳絮翻飞。沈墨轩踩着青砖上的花影,袖口还沾着昨夜临帖的墨香。翰林院外,顾远山的亲随已候了半刻钟。
“沈待诏,顾大人说‘春深墨淡’,特赐龙尾旧砚一方。”亲随捧出乌木匣,砚石静卧,石肤如漆,却有一处暗紫,像凝住的血。
沈墨轩指尖微颤。祖上旧物,竟在顾远山手里。
政事堂内,铜漏一声。顾远山没抬头,只把黄绫推过案沿:“皇上的意思,润色可,改动不可。三日后,要悬在宣德楼。”
黄绫上十二行字,行行如刀:
“……迁汴渠两岸民十万,以通漕运,永固京师……”
沈墨轩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十万,不是数字,是炊烟、是犁沟、是坟头青草。他抬眼,正撞见顾远山嘴角一点笑,像砚台里久泡的墨,冷而黏。
“怎么,沈家三代词臣,写不得?”
顾远山用指甲在黄绫上划出一道白痕,“还是说,沈待诏觉得百姓比皇命更重?”
沈墨轩跪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:“墨有光,也有毒,看你怎么磨。”
回府已近亥时。阿蛮把灯移近,见他掌心被指甲掐出四月形的紫痕,没问,只端来一盆温水。
沈墨轩把砚台沉入水中。石纹舒展,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纸。他忽然看见石底隐有字迹,侧灯辨读,是“民为邦本”四字,刀法古拙,却被人用墨反复填过,又被岁月磨得只剩影子。
“祖上谁刻的?”阿蛮轻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墨轩舀水淋石,“也许刻的人,也写过违心的字。”
他起身铺纸,笔未落,墨先颤。一行“奉天承运”,第二笔就歪了。案头烛火爆出一朵灯花,像无声的嘲笑。
阿蛮把窗推开,春夜的风卷着梨花香涌进来,吹得黄绫一角不住翻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远村鸡鸣,又像婴儿夜啼。沈墨轩忽然把笔一掷,墨点溅在绫上,晕开成一只张翅的黑蝶。
“脏了。”他声音发干。
阿蛮用绢帕去擦,越擦越花。沈墨轩握住她的腕:“别擦了,再写一幅就是。”
可他知道,再写一百幅,字还是那些字,十万人的根,依旧要被一把拔起。他伸手抚过砚台,石面冰凉,却像藏着火,烫得他收回指尖。
鸡鸣时分,案上已堆满团皱的宣纸。沈墨轩披衣坐到天亮,最后一遍临写,他把“迁”字末笔拖得很长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墨将尽,他刮下砚底最后一层,石底的“民”字被刀锋照亮,一闪,又沉入黑暗。
阿蛮端来朝食,见他眼底血丝纵横,却不再劝。只在出门前,为他正了正幞头,低声道:“写罢,把字写活,也算给活人留一口气。”
沈墨轩点头,返身入书房。日光透过窗棂,把“民为邦本”四字的残影投在墙上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他伸手抚过,指尖沾了墨,也沾了九百年前未干的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