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上西环高架,沈建国把脸贴在车窗,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。十五年前这里还是片棚户区,如今玻璃楼晃得他睁不开眼。顾律师从后视镜看他:“沈哥,先回家?”
“家?”
沈建国搓着手指,指节粗大得像冻裂的树枝,“我妈那间平房,早拆了吧。”
“拆迁补偿款一直冻结在法院账户,”姚雅文翻着文件,“今天就能领,五十七万,利息另算。”
沈建国“哦”了一声,五十七万买他十五年,算不出贵贱。他忽然伸手调广播,手指在按键上打滑,错过《明天会更好》,窜进一段卖药广告——“专治风湿痛,一贴就灵”。他笑出声,笑得肩膀耸动,手铐印子还留在腕上,像一圈白月。
车停在老火葬场后面的安置房小区。桂花香味被油烟盖住,楼道里堆着酸菜缸。钥匙插进锁孔时,铁锈“嚓”地一声,像替他说“欢迎回来”。屋里剩一张折叠桌,桌腿上用刀刻着“正”字,七划,刻得深。沈建国用指腹去摸,摸到最后一划歪了,像没写完就断了。
“我刻的,”他背对两人,“每关一年刻一划,刻到第七年,刀被狱警收了。”
顾律师把行李放下,不知该说什么,只好去开窗。窗框锈死,一用力,“哗啦”掉下半块玻璃,阳光斜进来,正照在沈建国脸上,照得他眯眼,像被审讯室的强灯再次对准。
姚雅文手机响,是银行短信,补偿款到账。她递给沈建国看。男人盯着那串零,忽然问:“能不能先借我两千?”
“现在就要?”
“嗯,去买部手机,”他顿了顿,“再办张卡,原来的号……早作废了。”
楼下小卖场,柜台里摆着最新款智能机。沈建国却指了指角落那台红色诺基亚:“要它。”
店员小姑娘憋笑:“大爷,这是老年机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掏出现金,两张新钞还带着银行纸箍。开机音乐是《茉莉花》,他攥着手机,像抓住一只会唱歌的火柴盒。
傍晚,三人去西山。柿子苗用报纸包着根,沈建国一路上用指甲掐土,掐得指缝里全是泥。坟头杂草高,他跪下拔草,拔一把,喊一声“妈”,喊到第三声,嗓子劈了,变成干呕。姚雅文转身走远,把空间留给他。夕阳把墓碑照成粉红色,像有人在天上悄悄打腮红。
下山时,沈建国忽然开口:“姚律师,我想见程法官。”
“程志远?”
姚雅文挑眉,“他昨天已递交提前退休申请。”
“就一面,”沈建国踢着石子,“想问他一句话。”
电话打过去,程志远沉默片刻,报了个茶馆地址。
茶馆在旧鼓楼后面,天井里有口铜缸,养两条懒金鱼。程志远先到了,穿藏青毛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袋垂成八字。他替沈建国倒茶,手腕稳,茶汤却溅出一滴,落在桌布上,像粒迟到的污点。
“沈先生,道歉的话,我昨天在合议室已经说完了。”程志远先开口。
沈建国没动杯,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,“啪”地放在桌上:“我不是来听道歉的。只想问——当年你拍方国强肩膀,让他快结案,那一下,重不重?”
程志远愣住,指尖在杯沿转圈,瓷杯发出“叮叮”细响。良久,他伸出右手,按在沈建国手背——那只手曾签字送他去死,此刻却在发抖。
“重,”老法官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重到我退休后,每晚都梦见那只手变成铁钩,把我往牢里拖。”
沈建国抽回手,拿起手机,起身。走到天井时,他回头,冲程志远扬了扬红色机壳:“以后我每晚都会给你发条短信,就两个字——‘晚安’。你安心睡。”
程志远怔在原地,茶汤凉了,表面结一层薄膜,像封住再也说不出口的忏悔。
回城路上,沈建国靠窗睡着,额头磕着玻璃,“咚”一声,又“咚”一声。姚雅文轻轻把他头掰向靠背,听见男人说梦话,含糊却清晰——“妈,饺子……不热了。”
车穿过一条新修隧道,灯一盏盏掠过,在沈建国脸上印下流水似的光。姚雅文忽然明白:十五年夺走的不仅是自由,还有把梦做完整的权利。
次日清晨,她收到第一条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——
“晚安。”
发件时间:00:21,正是当年案发那一刻。
她抬头,天还未亮,城市灯火像一片浮在海面的碎银。正义迟到了,但终究来了,只是抵达时,所有人都已满身盐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