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狱的会见室比姚雅文想象的还要冷。
她坐下,把公文包横在膝上,像给自己设一道防线。对面,沈建国被狱警带进来,脚步拖沓,铁门“咣当”一声又合上。
男人四十,看起来五十出头。寸头里夹着灰,左眉尾有道断疤,像被岁月劈了一刀。他坐下,先盯着墙上“坦白从宽”的标语,再扫姚雅文,目光像钝刀,不带血,却割人。
“沈先生,我是姚雅文,大成律师事务所。”
“大成?”
他嗓子沙哑,“没听过。十五年前给我指派的法援,叫张什么,开庭前一夜才见我,卷宗都没翻完。”
姚雅文把律师证贴玻璃上,让他看清。
“我自愿接手,不拿法援一分钱。”
沈建国咧嘴,露出半截烟黄色犬齿:“志愿?拍纪录片还是写报告文学?镜头在哪?”
狱警敲桌子:“坐下,别阴阳怪气。”
男人耸肩,手腕上铐链哗啦,像替他把不屑配了音效。
姚雅文按下录音笔:“我想重新核查你的案子。”
“核查?”
沈建国把这两个字嚼得稀烂,“我娘走了第三年,骨灰盒都没钱买好的。现在查,能把她查回来?”
他倾身,近得玻璃上呼出一团雾:“姚律师,我打了三次申诉,一次比一次短——‘证据确凿,不予立案’。八年前我就死心了。死心便宜,不花钱。”
姚雅文没退,任那团雾贴在鼻尖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有一份警方内部报告,写明你鞋码对不上、右臂没有喷溅血,而且监控少了十一分钟——你死的心,还踏实吗?”
沈建国肩膀一僵。
雾散了,他的瞳孔在散光里急速收缩,像有人突然拔掉他心口的塞子。可只一秒,他把身子埋回塑料椅,链声哗啦,又是笑,比哭难看。
“想唬我?报告呢,拿来我垫桌脚。”
“在副卷里被抽走,但我拿到了影印件。”
姚雅文把U盘贴玻璃,“红章、骑缝,全齐。”
男人盯着U盘,喉结上下滚,像吞一块烧红的炭。
半晌,他哑声问:“谁派你来的?程志远?他怕我出去闹?”
程志远——当年公诉人,如今市中院副院长。
姚雅文心里记下,面上只摇头:“我来,是因为我信证据,也信人命关天。”
沈建国垂眼,手在桌下暗暗搓,像在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“就算报告真,你打算怎么翻?目击证人那个学生娃,早移民澳洲了吧。便利店老板?听说店都拆了。”
“这些不用你操心。”
姚雅文声音压低,“我只要你一句——愿不愿意授权给我。”
男人抬眼,黑多白少,像两口枯井。
“授权可以。”
他忽然伸手,掌心向上,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蓝黑墨水,“先给我一支烟。”
狱警皱眉,姚雅文已从包里摸出包软中华——她给重度客户备的,从没拆过。
她抖出一根,隔着玻璃下的窄缝塞过去。沈建国接过,烟身在指间转一圈,没点,只凑到鼻尖嗅,像嗅十五年前的自由。
“我娘每年来看我,带的就是这烟。”
他把烟别在耳后,“最后一次,她说‘建国,咱不抱希望,就剩口气,也得给你爹续上’。结果她没等到我,自己先走了。”
姚雅文嗓子发紧,却逼自己冷静:“给母亲上坟那天,你想带着无罪判决书,还是空着手?”
沈建国咬肌鼓起,像嚼碎一颗石子。
“授权书我签。”
他伸出食指,在玻璃上虚画,“可你得答应我——要是再被‘不予立案’,别再出现。让我在里面烂干净,别给我希望又踩灭,我受不起第二回。”
姚雅文点头,把钢笔旋开,笔尾从玻璃下递过去。
男人俯身,手腕铐链绷直,在授权书上抖抖索索写下名字,最后一划拖得老长,像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会见时间到。狱警催他起身。
沈建国忽然回头,声音低得只能看口型:“姚律师,报告如果真——替我谢谢写它的人。”
铁门再次咣当。
姚雅文坐着没动,掌心全是汗。她想起照片里二十五岁的沈建国,嘴角那道倔强的弧,如今被岁月磨成一把钝刀,刀背对着世界,刀刃冲着自己。
她收起授权书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“放心,”她对着空椅子轻声说,“这一次,希望不灭。”
走出监狱大铁门,冬日阳光像迟到的邮差,把光生硬地塞到她怀里。
顾律师在车里等她,车窗摇下,递过来一杯还烫手的豆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他签字了。”
姚雅文咬一口纸杯边缘,“可他把烟别在耳后,没点。”
顾律师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把希望当装饰,不敢真抽,怕呛。”
姚雅文仰头,把豆浆一口喝干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下一步?”
“去找写报告的人。”
她拉开车门,风把她的西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,“方国强,老地方豆浆店,九点。”
车子驶离监狱,后视镜里高墙越缩越小,像被折进旧档案的牛皮纸袋。
姚雅文收回目光,从包里掏出那只U盘,轻轻抛起,又稳稳接住。
金属壳在掌心冰凉,她却觉得烫——像接住一颗等了十五年才敢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