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星期一,曲线又在上午翘了起来。
袁书禾没再对自己说“偶然”,只是把截图打印出来,夹进笔记本。第三个、第四个星期一,她都提前一晚守在中控室,看着总氮在天亮后一点一点爬过红线,到下午才慢慢落回去。而周二到周日,数据平平稳稳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菌群不会看日历。她把三个月的进水数据导出来,按星期重新排了一遍。七列数字里,六列都差不多。只有星期一那一列,每到凌晨,有机物浓度就猛地蹿上去,两三个钟头后又落回原处,像有人掐着点往管子里倒东西。化验室的记录也对得上:淀粉一项,只在星期一早上的进水样里高得离谱。
“高峰是从管网里来的。”她把屏幕转向何映川。
何映川看了一会儿,只问:“几点去?”
“四点。”
又一个星期一,凌晨四点,两人撬开了厂门外主干管上的检查井盖,一股热气先冒了上来。
袁书禾愣了一下:“面汤?”
那不是臭味,是煮面的味道,混着一股呛鼻子的碱味。何映川提上来一桶水,水是浑白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细沫。他倒出一点,滴进两滴碘液,水一下子变成了蓝黑色。然后他蹲在井边,借着手电,在样品瓶上写日期和时间,一笔一画,跟在化验室里没有两样。
他们顺着管道往上游走,一口井一口井地开。越往城东,面汤味越重。过了一个三岔口,再往上那口井里的水却是清的,什么味也没有。袁书禾退回来,打着手电往路边照。围墙里亮着灯,铁皮屋顶上冒着白汽,门口的牌子掉了一块漆:郝家面条厂。
围墙边一个井盖半开着,水正哗哗往里灌,白沫涌到了井口。何映川把酸度计探进去,数字一路往上跳。他把屏幕转给她看,没说话。
一个穿雨靴的工人拖着水管从车间出来,看见他们,愣了愣。
“你们干啥的?”
“污水厂的。师傅,这么早就开工了?”
“早啥呀。礼拜六礼拜天停两天,机器上的面糊全干在上头,礼拜一不先冲一遍,机器都转不动。”
“拿什么冲?”
“热水加碱嘛,不加碱冲不掉。”
他甩了甩水管,“前后两个钟头,冲完就开机。”
袁书禾站在井边,把账算了一遍。两个钟头里,面渣、淀粉和碱性清洗剂一股脑冲进管网,天亮前正好灌进生化池。刚养起来的菌群还没站稳,就被冲垮了。出水的总氮上午开始往上走,中午过线,偏偏是监测仪上报的那一天。
回去的路上,何映川抱着样品箱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面条厂……算违法吗?”
“应该不算。”
面条厂迟早要去,可还不是现在。菌剂是她提议买的。送货那天,那个代表拍着胸口说过,什么样的水都扛得住。只要菌剂公司咬定菌没问题,错的就只能是厂里的运行,面条厂那边连提都没法提。
回到办公室,她把曲线、进水数据和今天的化验单排在一起,给菌剂公司写邮件。写到“贵公司菌剂无法耐受”,她停下来,删掉,改成“请派人来现场共同分析”。
发出去以后,她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:郝家面条厂,周一凌晨洗机水,约两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