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铃重新响起时,瓜州绿洲的胡杨已吐出嫩绿。程武把剩下十七匹骆驼串成两列,让伤肩未愈的苏青骑在最稳的那匹上。安归元牵着缰绳,一路用粟特话哼小调,调子却被晨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“再唱,把狼招来。”程武回头骂。
安归元咧嘴:“狼不来,税吏也会来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驿亭已闪出三骑皂衣,横枪挡路。为首瘦脸书吏抖开羊皮卷,官话里掺着河西口音:“驼队听旨——商税、榷税、过所税,三税并缴,共计三百贯。”
三百贯!驼工们齐抽冷气。那等于半队瓷价。程武握紧鞭杆,指节发白。青瓷却翻身下驼,左手仍吊布带,右手从怀里摸出一片碎瓷——正是沙暴夜她捡回的天青碗底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
她双掌奉上,像呈国玺,“此乃长安御窑新试‘雨过天青’,釉色未稳,故只携样品赴撒马尔罕验色。若中途完税,瓷本已高,恐误朝廷外邦互市。”
书吏眯眼对日,碎瓷透青,如一汪水在掌心里荡。他识货,神色微缓,却道:“朝廷法度,岂容儿戏?无税则留货。”
青瓷等的就是这句。她忽然改用生硬的吐蕃语:“大人,若留货,耽误赞普外甥的聘礼,谁来担待?”
河西走廊近年吐蕃势大,书吏一怔。青瓷又换回官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此批瓷内,有十箱暗绘‘万寿’纹样,专供大食国王妃。若因税迟期,走漏风声,上面查下来……”她指尖在脖子上一划。
日头毒,书吏的汗却凉。他瞅瞅驼队,又瞅瞅眼前瘦小“书生”,忽然笑:“既如此,以瓷代税,一片折一贯,共三百片,即刻收缴。”
这是狮子大开口。程武怒极反笑:“爷爷走十年丝路,第一次见瓷片当钱使!”手已摸向刀柄。
青瓷却按住他,回头吩咐:“开箱,让大人验‘样品’。”
老二、老五抬来两口破箱,正是沙暴里摔裂那批。箱盖掀开,碎瓷在阳光下闪冷光。青瓷抓起一把,哗啦撒在地上,像撒一把铜钱。“完好的贵,碎的贱。大人要三百片,尽可自取,但需立字据:瓜州衙署收讫苏家碎瓷三百片,此后瓷到撒马尔罕,若有完好,与瓜州无涉。”
书吏愣住。碎瓷作税,字据一落笔,便是把柄——万一上面真查“万寿瓷”,他先坐实“私扣贡瓷”之罪。他盯着满地青白,像满地碎冰,半晌憋出一句:“你小子,狠。”
青瓷拱手,仍笑得温顺:“小子只是替朝廷省脚力。”
书吏翻身上马,带队扬长而去,尘土飞得比来时还高。驼工们爆出哄笑,老二一拳锤在青瓷肩上:“苏东家,你这张嘴,比骆驼蹄子还硬!”
青瓷晃了晃,伤口渗血,却咧嘴:“嘴不硬,就得出血本。”
安归元递水给她,低声用粟特语说:“你刚才的吐蕃语,发音像驴叫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
她喝一口,吐掉血沫,反问,“你怎知我胡诌的赞普外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安归元耸肩,“但我知道骗子最怕别人骗他。”
午后,驼队抵瓜州驿站。贺木兰的客栈立在绿洲边缘,夯土墙被夕阳烤成蜜色。她倚门招手,大红裙像一丛跳动的火。“哟,小苏东家,听说你要卖碎瓷当税?”
青瓷苦笑:“消息比骆驼蹄印还快。”
贺木兰一把拽她进屋,按在炕沿,剪开染血的布带:“再逞强,胳膊就废了。”她拿酒洗伤口,手重得像洗衣。青瓷嘶嘶抽气,却从睫毛下偷看老板娘——三十出头,眼角有细纹,却亮得像磨过的铜镜。
“看我作甚?”贺木兰头也不抬。
“看姐姐像哪种瓷。”
青瓷小声说,“定窑白?太冷。邢窑透?太薄。我看像……三彩马,烈火烧出的颜色。”
贺木兰嗤笑,手下却轻了:“嘴甜没用。今晚住店,房钱双倍,爱住不住。”
夜里,青瓷趴在窗棂,看后院水井倒映的月亮。安归元翻窗进来,递给她一小卷羊皮:“程武让我给你。他嘴硬,说‘不识字,看着烦’。”
羊皮上是驼队名册,背面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——“苏青,入伙银:四十一片碎瓷。”
青瓷指尖发颤。安归元低声:“从今往后,你分红同老驼工一样。程武说,驼队不欠人情,只认股。”
窗外,驼铃轻响,像遥远的雨。青瓷把羊皮按在胸口,那下面,心跳得比沙暴夜还急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再不是长安苏宅后院那个偷看账本的小姑娘,而是被沙漠承认的——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