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六盘山口,天像被谁打翻的墨池,乌云压到驼峰那么高。程武抬头嗅了嗅,骂声被风撕碎:“碱味!今晚有‘黄龙’!”
黄龙——沙暴。青瓷在父亲账簿里读过,却没想过会遇见。她伸手摸缰,掌心全是汗。安归元打马过来,递给她一条白布:“塞领口,含一口酒,别说话。”
午后末时,天边先起一条黄线,像谁在沙漠上提了笔。眨眼工夫,黄线胀成墙,墙又卷成山,轰隆隆滚来。程武吼:“卸货!骆驼围圈!人趴中间!”
驼工们疯了一样砍绳。青瓷跳下地,左肩被风猛地一扯,疼得眼前发黑。她咬牙扑向最近的一匹骆驼,去解肚带。风里的沙粒像烧红的针,扎进脖子,瞬间血珠就干了。
“苏青!”安归元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。他逆风冲来,一把将她按进驼腹下,扯过货毯盖住两人。毯子刚落,沙墙便砸下——天地陡然变黑,耳边只剩千万只鬼在同时磨牙。
青瓷死死攥住毯边,感觉整个人被塞进鼓里,有人在外头疯敲。沙粒透过毯缝钻进来,钻进衣领、耳朵、牙缝。她不敢张嘴,把舌头抵住上颚,像父亲教她验瓷时那样——“瓷不吸水,人也不能先泄气。”
忽然,毯子被掀起一角,风灌进来。是程武!他浑身已成了土俑,手里拽着断缰:“骆驼惊了三匹!货箱散了!”
青瓷没等安归元开口,已钻出去。沙像刀,一刀一刀削脸。她眯缝着眼,看见风沙里两点绿光——那是骆驼的眼睛,缰绳拖在身后,已被吹得笔直。她扑过去,却被风掀翻,滚了两圈,背撞上硬物,是翻倒的木箱。箱角裂开,露出一角天青釉——父亲亲手绘的缠枝莲。
那一瞬,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扯下自己头巾,咬破指尖,血迅速渗进布料。她把血巾缠在断缰上,迎风一抖,像举一面小小旗。骆驼嗅到血腥,竟回头。她趁机抓住缰绳,把缰在手腕绕三圈,用身体坠住。沙石抽打手臂,血痕瞬间被黄沙填满。
安归元从后头扑上来,帮她一起拽。两人膝行着,把骆驼拉回圈内。程武已把其余骆驼跪成一圈,用货毯盖成低棚。三人刚挤进中心,一阵更猛的“黄龙”卷到,耳边轰一声,世界像被窑门封死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风突然收声。青瓷先醒,嘴里全是沙,吐出一口,竟是粉红色。她抬头——日头偏西,像被砂纸磨毛,发着惨白的光。驼队趴在地上,像被随手丢弃的破陶片。
她摇摇晃晃站起,数骆驼:少三匹。再数货箱:少五箱,其中两箱是撒马尔罕城主订的“天青缠枝”。心口一凉,却顾不上疼,先扑到最近的一口箱。箱板裂,瓷片白森森扎在沙里,像碎骨。她跪下去,一片片捡,手指被划破,血滴在釉面上,滚成一颗颗小红珠。
身后脚步响,程武嗓子哑得不成样:“别捡了,碎就是碎。”
青瓷没回头,把一片掌心大的瓷片举给他看:“碎也分‘惊纹’和‘破骨’。只要纹路不断到足底,就能改器。”
她声音沙哑,却透着自己都陌生的冷静,“给我胶、麻、银钉,我能拼回七成。”
程武愣住。安归元走来,手里提着半袋水,先递给她:“漱口,再说话。”
青瓷含一口水,吐出去全是黄泥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向东南:“风把骆驼卷向碱滩,蹄印还在。给我两个人、两匹驼,我去追货。”
程武皱眉:“追回来也碎了。”
“碎瓷可当样品。”
青瓷抬眼,目光亮得吓人,“撒马尔罕的商人只要见一片真釉,就肯付订金。剩下的路,我们用订金买羊皮,包瓷,再运往下一城。”
安归元忽然笑,笑得肩膀直抖:“程队,我早说过,他护的是货,我护的是人。如今人和货绑一起,你得听他的。”
程武瞪他半晌,抬手抹了把脸,黄沙簌簌掉:“好!老子就赌你这书生一回。”
他回头吼,“老二、老五,跟苏东家走!日落前回不来,就给自己挖坟!”
……
碱滩上,风像余醉未醒,偶尔扬起一阵尘。青瓷用布蒙面,伏在驼背,一路辨认蹄印。半个时辰后,她在一处干河床边找到第一匹失驼。货箱摔裂,瓷片被流沙埋了一半。她跳下去,像小时候跟父亲在窑场捡废胚,双膝跪地,手指飞速掠沙。
老二看得直咧嘴:“苏东家,你这双手,比老子的刀还快。”
青瓷不答,只把一片完整碗底举到日头下看釉色,确认无“鸡爪纹”,才轻轻放进怀里。那动作像在抱一个婴儿。
回程时,夕阳已把沙漠涂成血色。远远看见营地升起的炊烟,青瓷忽然一晃,从驼背栽下。安归元冲过来接住,才发觉她浑身烫得吓人——肩伤裂了,血把半边袍子染成暗红,又被沙糊成硬壳。
她却在笑,声音轻得像瓷片相碰:“安归元,我追回了……四十一片。”
安归元打横抱起她,往营地走,低声骂:“四十一片,比命还重?”
青瓷眼已半阖,指尖却死死攥住他衣襟:“我答应过父亲……碎瓷,也是苏家的脸。”
篝火再燃,药香混着驼粪味。程武把烈酒浇在青瓷肩上,她咬木柴,一声不吭。火光照着她被沙割花的脸,那脸竟透出釉一样的光。
夜深,安归元守在她旁边,拿银刀削木签,一片片给她拼瓷。碗底朝天,青釉映月,像一泓被风沙吹皱的春水。
青瓷半醒,轻声问:“拼好了……能卖多少钱?”
安归元把削好的银钉在袖口擦了擦:“能买一匹骆驼,再加十袋水。”
她弯唇,笑得孩子气:“那……分你一半。”
“我不要骆驼。”
安归元低头,把银钉小心楔进瓷缝,“我要你记住,今晚的风,是你活下来的记号。”
风掠过残营,吹得碎瓷轻响,像谁在远处摇铃。青瓷在铃声里沉沉睡去,梦里回到长安,父亲站在窑门口,手里举着一只刚出窑的天青碗,对她笑——
“瓷要经火,人要经风。火不歪,风不斜,釉色才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