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,驼队沿渭水西岸北行,日头毒得像刚出窑的烙铁。青瓷左肩被柳枝夹板磨得发红,她却不敢松缰,生怕骆驼嗅出她气息里的怯意。安归元打马经过,递来一只扁壶:“葡萄酒,比马奶酒软。”青瓷仰头,酒液在舌尖炸开,像把糖霜撒进伤口,疼里带甜。
她抹唇,低声问:“昨日粟特商法,是你编的?”安归元笑而不答,只抬手替她正了正幞头——指尖擦过耳后,那缕碎发立刻乖顺地贴回头皮。
傍晚宿废烽燧。程武命人轮班守火,青瓷主动请值子夜。她靠土墙坐,把未受伤的右臂横在膝上,假装打盹,却竖耳听风。戈壁的风有牙齿,啃得火把噼啪作响。忽然,脚步声极轻,像猫踩瓦。青瓷眯眼,只见安归元蹲在离她三步处,用匕首尖在沙地上画线——先是月牙,再是六角星,最后连成一只眼睛。
“粟特人拜火,也拜星。”
他声音比风还低,“可最灵的,是‘窥密之眼’。”
青瓷心跳一紧,却见他把沙抹平,抬眼望她:“放心,我的眼睛,只帮自己人。”
说罢,他抛来一物,青瓷接住,是枚小小陶片,釉色天青,背面刻着“苏”字篆体——她离家前,亲手封箱的记号。
“你何时拿的?”她嗓子发干。
“渭水桥那晚。”
安归元耸肩,“官差翻箱时,我顺手捏的。瓷片轻,罪名重。”
他把陶片翻回正面,指腹掠过釉面,像抚过少女面颊,“苏家瓷,撒马尔罕城主订了七年。你若出事,整条驼队都得陪葬。”
青瓷攥紧陶片,边缘割进掌心,却不觉疼。她忽然伸手,抓住安归元腕子——虎口那道月牙疤在火光下泛金。
“你为什么真去撒马尔罕?”
她问,“别再说银器。”
安归元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另一物:是一截断箭,箭杆刻着粟特文,血迹已黑。
“三年前,我护送一支唐商,遇马贼。他们劫货,杀光人,只留下我,因为我懂话。”
他声音像磨沙的铜镜,“我答应母亲,再入戈壁,得带回答案——是谁,把路线卖给贼。”
青瓷指尖一颤,血珠渗出,落在陶片“苏”字上,像给篆章盖了朱印。她抬眼,火光在她瞳孔里跳成两点小小星子。
“我答应父亲,把瓷器卖到撒马尔罕,再把红绸带回去。”
她轻声道,“你若信我,到城门前,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安归元凝视她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像瓷胚初上釉,尚未入窑,却已流光。他伸手,与她击掌三下,声音轻脆,如瓷碗相扣。
“成交。”
第五日,驼队进入六盘山北麓。程武发现,苏青的骆驼总走在安归元左侧,像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牵住。他皱眉,却未多言。午后,山道陡转,前方忽现塌方,碎石埋路。程武骂娘,命人卸货,改走山腰小径。那小径仅容单人,右侧是百丈深涧,风一吹,骆驼都腿抖。
青瓷肩伤未愈,缰绳勒进肉里,冷汗浸透内衣。她咬牙,却听安归元在后头用粟特语哼歌,调子古怪,却稳得像驼铃。她回头,他冲她抬抬下巴——那意思:别怕,我在。
最险处,她的骆驼忽停,前蹄刨石,碎石哗啦啦坠涧。青瓷身体一倾,左肩剧痛,眼前发黑。千钧一发,安归元探身,单手抓住她腰带,往后一拽——骆驼失了重心,却被人用肩顶住侧腹。是程武。他青筋暴起,吼:“快走!”青瓷被安归元半拖半抱,带过窄道。
落地时,她听见自己心跳擂鼓,也听见程武在后头骂:“小东家,你欠老子一条命!”
夜里宿山腰岩洞。篝火旁,程武拿酒袋灌青瓷:“喝!压惊!”酒烈如刀,她咳得眼泪直流,却硬是一口没吐。安归元坐在对面,拿树枝拨火,火光在他深目里跳成两汪暗红。
程武忽然开口:“粟特小子,你护他护得紧,莫不是认亲?”
安归元笑:“程队,我护的是货。苏家瓷碎一件,你得赔半年工钱。”
程武哼了声,转头盯青瓷:“小东家,你长得比娘们还白,可别是逃兵扮的。”
青瓷心口一缩,却听自己声音沙哑:“程队,我若逃,就不会走这条路。”
她抬手,把衣领扯开,露出锁骨下未愈的鞭痕——那是出发前,她亲自用马鞭抽的,只为添几分“男子”的狼狈。
程武眯眼,半晌,把酒袋扔回给她:“好,有种。”
火光渐暗,洞外山风如哭。青瓷靠壁,假装睡去,却感觉有人替她掖紧斗篷。那指尖在她鬓角停了一瞬,极轻,像雪落瓷面,一触即化。她没睁眼,只在心里默念:
“安归元,我已无退路。你也一样。”
风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,却吹不散洞里两道并肩的影子——一道纤细,一道修长,像两件尚未合拢的瓷胚,被同一团火,悄悄烧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