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家的厨房比诊所亮,两盏汽灯把油烟熏黑的墙照得惨白。八仙桌早被擦过三遍,井水冲得木纹发亮,仍飘一股腊肉和松柴的混味。方村长把铝盆、搪瓷缸、杀猪刀排成一列,手抖得叮当作响。
“老姐姐,桌子我劈了半年柴,结实。”
“结实就中。”
叶大娘把衣襟别进腰带,露出骨节嶙峋的手腕,“雨晴,铺油布,别叫木刺钻肉。”
谢晓禾从背包抽出一次性洞巾——只剩最后两张。她抖开,塑料“哗”一声,像撕开雨幕。洞巾中央那圆孔,正对桌面,像一口枯井,等着往里跳人。
第一个抬进来的是秦小军。他左小腿被矿车挤成S形,裤管凝满黑红泥浆,雨一冲,血水顺着胶鞋“嗒嗒”淌。他咧嘴,虎牙还是白的:“别慌,我命硬。”话没说完,人已经晕过去。
“骨折加动脉裂,先止血。”谢晓禾声音不高,却把所有慌乱的目光压平。她摸向冷藏箱——空的,只剩半瓶碘伏。她抬眼,叶大娘已经把柏树枝、白及粉、灶心土摊在案板上,像摆一桌冷盘。
“柏叶汁收敛,白及胶止血,灶心土温阳。”
老人用捣臼碾得“咚咚”响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,“你负责骨头,我负责血。”
没有电钻,谢晓禾抄起木匠的手摇钻,在秦小军胫骨上“嘎吱嘎吱”打孔。木屑味混着血腥,钻心的声音让两个抬担架的后生当场蹲地呕吐。她额头的汗滑到睫毛,来不及擦,叶大娘的烟杆伸过来,在她袖口轻轻一刮,汗珠滚落,像被刀锋带走。
“钢板没有,竹片行不?”方村长递来削得溜青的竹篾,宽两指,厚三分,煮过三遍桐油。
“行。”
谢晓禾把竹片弯成C形,用手术线缠紧,线不够,叶大娘递来煮过的麻绳,“扎七道,七为火数,活血。”
血止住,腿固定,秦小军脸色从纸白转蜡黄。谢晓禾刚直腰,第二个伤员抬到:矿灯带绞进头皮,撕下一整张头皮,像掀开的香蕉皮,颅骨裂缝里嵌着煤渣。
“需要清创缝合,没有麻药。”她声音干哑。
“麻药有。”
叶大娘从怀里掏出鸡蛋大一块黑膏,“曼陀罗花浸酒,七蒸七晒,一口睡半个时辰。”
“剂量难控。”
“我掐脉,你下刀。”
老人把黑膏掰成黄豆大,含在伤员舌下,右手三指搭寸关尺,眼睛却盯着谢晓禾持针的手,“下!”
针尖穿皮,肠线走肉,谢晓禾的手在雨声里稳得像一块钟表。叶大娘的指尖在脉搏上跳舞,低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停!”黑膏被抠出,伤员刚好睁眼,痛觉像被刀背拍回去,又昏沉睡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血流得比雨水急。灶膛的火被潮气压得只剩红眼,大铁锅烧开水,一卷卷纱布跳进去,像白鱼翻肚。叶大娘的草药铺被搬空:三七、血竭、骨碎补、乳香、没药,一味味被编号,排在碗柜第二层,像中药房的抽屉。谢晓禾的听诊器挂在窗棂,金属膜片被汽灯烤得发烫,贴到胸口时,病人会本能一抖,仿佛被希望烫了一下。
夜里十一点,雨忽然住了,像有人拧了龙头。最后抬进来的是矿长的小儿子,十七岁,骨盆碎裂,尿道口滴血,腹胀如鼓。
“内出血,得开腹。”谢晓禾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“开吧,我兜底。”
叶大娘把最后一瓶碘伏倒进铝盆,水色深得像夜,“我手里还有一株千年灵芝,本来给自己送终,今天让它先见见血。”
没有无影灯,汽灯被举到三尺高,人影投在墙上,大得像山鬼。谢晓禾拿菜刀当手术刀,刀背厚,她用磨石开刃,磨到锋口吹毛断发。切口从脐到耻骨,一刀划下,血珠排队涌出,叶大娘洒下灵芝粉,血立刻被吸成暗紫,像被土地吞噬。肠子翻出来,她用手肘擦汗,叶大娘用竹筷当拉钩,筷头缠纱布,避免滑脱。
“找到破裂口,右侧髂内动脉。”谢晓禾声音发飘。
“缝。”
老人递来弯成月牙的缝衣针,穿的是她自己的白发,雪亮,“发为血之余,以血引血。”
针脚歪歪扭扭,却像山里的羊肠小道,能把人送出鬼门关。缝完最后一针,东方既白,一声鸡叫劈开雾幕,汽灯“噗”地灭了,只剩青烟直上,像魂归位。
桌上躺着十七岁的少年,呼吸轻却稳。叶大娘用袖口给他擦腹壁,动作像在擦一只刚出壳的鸡蛋。
“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,活了。”谢晓禾答。
两人对视,忽然都蹲下去,一屁股坐在血水泥泞的地面上,像被抽掉骨头的稻草人。窗外,被雷劈过的核桃树残桩上,抽出一根新枝,拇指粗,顶着三片嫩叶,被初阳照得透明。
方村长端着两碗红糖姜茶进来,手一抖,碗沿碰得叮当响:“外头……路通了。”
谢晓禾抬头,眼里血丝像网,却亮:“谁去报信,让县医院派救护车,伤员要后续处理。”
“我去!”
秦小军拄着竹拐蹦进来,石膏腿还没干,泥浆又糊上一层,“我嗓门大。”
他出门那一刻,叶大娘叫住:“慢着。”
老人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烟盒纸,上面重楼的铅笔印被血染成淡褐,“把这个带给县医院的中药科,就说我叶三娘说的——山里的白大褂,能开刀,也能认草药。”
秦小军愣了愣,把烟盒纸塞进胸前口袋,啪地立正,学着矿上的礼,朝两人鞠了一躬,一拐一拐冲进晨雾。
厨房安静下来,只剩血水偶尔滴落,“嗒——嗒——”像更漏。谢晓禾伸手,想收拾器械,却发现手指抖得拿不稳一把剪刀。叶大娘握住她的腕子,掌心布满老茧,温度却像刚煎好的药罐。
“丫头,”老人声音沙哑,“我七十年来,第一次见草药和刀子同桌吃饭,还吃得这么香。”
谢晓禾鼻子一酸,却笑,笑纹扯得眼角生疼:“大娘,您那千年灵芝,真舍得?”
“药植土里,就是留着救人的,不是留着陪葬的。”叶大娘拍拍膝盖,站起来,把剩下的灵芝粉扫进掌心,吹向窗外。粉末随风散,像一场细雪,落在那截新抽的核桃枝上,绿得更亮。
太阳完全跳出山梁时,两人并肩坐在门槛。叶大娘掏出烟袋,填一锅旱烟,递给谢晓禾。她不会抽,还是含住,吸一口,呛得眼泪横流,却舍不得吐。烟雾缭绕里,老人缓缓开口:
“我师父传下话,医者心里要留一条缝,让天光进来。以前我缝的是草药,今天你缝的是骨头,天光一样亮。”
谢晓禾望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群山,一层层绿得发亮,像无数展开的肺叶,正用力呼吸。她轻声答:
“大娘,一年期满,我不想回上海了。”
叶大娘没应声,只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灰落在泥里,瞬间被吸干,像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山路上,传来救护车遥远的鸣笛,像另一种鸟鸣,划破云幕,直奔村子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