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谢晓禾就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把血压计摆成一条直线。木门“吱呀”推开,山风卷着湿冷的雾扑进来,白大褂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。她坐得笔直,像在大学附属医院门口那次义诊,可整整一上午,门槛外只有探头探脑的孩子。
“阿妹,那亮晶晶的是啥?”一个鼻涕娃指着窥耳镜。
“看耳朵的小电筒。”
谢晓禾笑着招手,“要不要瞧瞧?”
孩子“嗷”地一声跑了,仿佛她手里拿的是烧红的烙铁。笑声刚落,叶大娘的声音就从对面传来:“跑慢点!摔了可没人给你贴创可贴,那洋玩意儿不透气!”
孩子们轰然散去,只剩一地凌乱的泥脚印。谢晓禾抿了抿唇,把窥耳镜收回托盘,金属碰撞声清脆又孤单。
午后,雨丝又飘起来。她抱着热水杯焐手,忽然听见门外“咚”一声闷哼。方村长弯着腰,一手扶墙,一手按胃,脸色煞白。
“村长?”她冲出去。
“老毛病,胃疼。”
他勉强笑笑,“忍忍就过去。”
“进去躺好。”她不由分说架起他。触到的一瞬,村长手臂绷得铁硬——那是疼的。
诊断床“吱嘎”承受了五十岁的重量。谢晓禾扣住他的手腕,脉搏急促而空,再一按腹部,麦氏点反跳痛明显。“多久了?”
“三天……不,五天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叶大娘给熬了厚朴汤,喝两口能扛住。”他咧嘴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是治胀气的,您这是十二指肠溃疡出血。”
她戴上手套,“我要做潜血试验。”
窗外不知何时聚了一圈人,密密挡住天光。叶大娘拄着竹竿站在最前,眉头拧成川字:“小丫头,你说出血就出血?我摸了脉,明明只是胃寒。”
谢晓禾抬头,目光穿过雨帘,与老人对视:“脉数而空,面白舌淡,大便色黑如柏油——血去阴伤,再拖就会厥脱。”
人群窃窃私语,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。叶大娘冷笑:“大道理我听不懂,你治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“需要胃镜确认,但设备下周才到。”
谢晓禾深吸一口气,“现在只能先补液止血,再去县医院输血。”
“山路断了,怎么去?”有人喊。
“那就先保命。”她转身配药:奥美拉唑静推,平衡盐扩容。针头寒光一闪,方村长本能缩手。
“信她一回。”
村长咬牙,汗珠滚进法令纹,“我这条命,交给苏医生。”
第一瓶液体挂起,晶莹的药水一滴一滴,像计时的沙漏。叶大娘没走,竹杖杵在泥里,目光钉在谢晓禾的每个动作上。半小时后,村长呻吟渐缓,脸色回转。
“饿吗?”谢晓禾轻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可以喝米汤,少量多次。”
她抬头对外喊,“谁家有新磨的米粉?”
秦小军从人缝里挤进来,雨帽滴水:“我屋里有,我娘今早磨的。”
他冲谢晓禾咧嘴一笑,虎牙闪亮,“等着,十分钟。”
叶大娘的竹竿动了动,终究没拦。夜色落下来,诊所十五瓦的灯泡晃得人影斑驳。第三瓶液体快完时,村长已能自己坐起,他摸着腹部,神情像发现新大陆:“不疼了?”
“暂时压住,但得去县医院做内镜下止血。”
谢晓禾拔掉针头,用棉球压脉,“明天一早我陪您出发。”
“路断了。”叶大娘再次提醒,语气却不再锋利。
“走老猎道,我知道一条便径。”
秦小军插话,“翻过丫口,能省一小时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,雨也停了。月光洗过屋檐,照得地面一片银白。叶大娘临走前回头,目光在谢晓禾的白大褂上停了两秒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寅时,薄雾缭绕。谢晓禾背着冷藏箱,里面装着仅剩的三支止血药;秦小军扛着自制担架前头开路;方村长自己拄棍,却坚持不让抬。走到险段,山体裂缝还渗着泥浆,一脚踩空就可能滑下百米深谷。谢晓禾心脏砰砰跳,她从未走过如此险路,却咬紧牙关,把医药箱抱在胸前,像抱着整座村庄的呼吸。
午后,他们抵达县医院。胃镜证实:十二指肠球部溃疡,动脉喷射性出血。内镜下钛夹止血,输血四百毫升。医生拍着她肩:“再晚半天,人就休克了。”
回程时,方村长执意要送谢晓禾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刻着“悬壶”二字的老木匾,原是清末村里一位郎中的招牌,后来断裂成两截,被他家当柴压了半世纪。
“字是祖传的,心也是。”
村长说,“叶大娘那边,我替你说话。”
第三天傍晚,诊所门口排了七个人:有崴脚的猎户,有咳嗽三个月的教书先生,还有被竹签扎了掌心的娃娃。叶大娘坐在对面门槛上,膝头摊着那本发黄的册子,目光却穿过人群,落在谢晓禾忙碌的背影上。她看见年轻医生蹲着给娃娃清创,看见她侧头和猎户比划康复动作,白大褂沾了泥点,像雪地里落了几片枯叶。
人散后,叶大娘起身,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放在诊所桌上:“厚朴、陈皮、甘草,熬得比上次多两味,你闻闻,有什么不同?”
谢晓禾怔了怔,低头轻嗅,苦味里夹着淡淡橘香。“加了化橘红?”
叶大娘嘴角抽动,算是笑:“脑子不笨。西药快,草药稳,咱各取所长,敢不敢?”
谢晓禾抬头,屋外山影如墨,屋里灯光昏黄,她伸出手:“敢。”
两双手在药香与来苏水交织的空气里握在一起,一道闪电划过天际,雨季的第一声闷雷滚过山谷,像为这场无声的盟约擂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