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谢晓禾的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针。她死死抱住怀里的医药箱,那是她全部的希望。山路已经看不见了,脚下是泥浆和碎石的混合物,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滑倒。
“姑娘,这边!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。
谢晓禾转过头,看见一间低矮的瓦房,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老婆婆,花白的头发在雨中贴在脸上。她犹豫了一秒——村民们都在屋檐下冷眼旁观,为什么这个老婆婆会帮她?
“快啊!”
叶大娘不耐烦地招手,“想病死在路上吗?”
谢晓禾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刚踏进门槛,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。她回头一看,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被泥石流吞没了。
“谢谢......”她的声音发抖,雨水顺着白大褂往下淌。这件白大褂是毕业那天导师亲手给她穿上的,现在沾满了泥浆。
叶大娘没理她,转身在屋里翻找:“把湿衣服脱了,换上这个。”
扔过来一件粗布衣裳,“医药箱放桌上,别抱着了,没人抢你的。”
屋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,墙边一排排木架上摆着晒干的植物。谢晓禾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,那抹白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眼。
“上海来的?”叶大娘突然问。
“嗯,复旦大学附属......”
“哼,大医院。”
叶大娘冷笑一声,“我们这种小地方,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”
她指了指架子上的草药,“这些,足够治病了。”
谢晓禾咬住下唇。她想起导师的嘱咐:“山区缺医少药,你要学会因地制宜。”但现在,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长途跋涉、暴雨、塌方,还有村民们敌视的眼神,这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屋外,雨声更大了。有人跑过门口,溅起一片水花。谢晓禾听见他们在议论:
“叶大娘怎么让外人进屋了?”
“那姑娘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......”
“白大褂?别是把死人穿过的带来霉运......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叶大娘看了她一眼,突然从炉子上提起水壶:“喝口热的,别冻死了。死了人,村里要说晦气。”
热水下肚,谢晓禾才感觉活过来一点。她偷偷打量这个救了她一命的老人——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梯田,一层叠着一层,但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“大娘,我......”
“闭嘴,听。”
叶大娘竖起一根手指,“雨小了。等停了你就去村委会,方村长会安排你住处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记住,这村里的人,不信你们那一套。”
谢晓禾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是药品......”
“草药也能治病。”
叶大娘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,“我活了七十年,见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”
她走到一个木箱前,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,“这是祖传的方子,救过无数人的命。”
谢晓禾想说科学,想说临床试验,想说双盲对照,但看着老人骄傲的神情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雨停了。阳光艰难地穿过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。谢晓禾重新穿上半干的白大褂,医药箱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婴儿。
“谢谢大娘。”她深深鞠了一躬。
叶大娘摆摆手,转身去整理她的草药。但在谢晓禾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说:“晚上来吃饭。你这样子,怕是连灶都不会生。”
谢晓禾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医药箱抱得更紧了些。山路上,几个孩子躲在树后偷看她,一见她转头就尖叫着跑开了。
村委会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,在满村的瓦房中间显得格外突兀。方村长正在门口和几个人说话,看见她过来,眉头皱了皱。
“苏医生?”
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比预计的晚了一天。”
“路上塌方了,”谢晓禾解释,“多亏叶大娘......”
“叶大娘?”
方村长惊讶地挑眉,“她让你进屋了?”
他上下打量着谢晓禾湿透的白大褂,“稀奇。她连我都不愿意多说话。”
谢晓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方村长叹了口气:“走吧,带你去诊所。条件简陋,别嫌弃。”
诊所就在村委会旁边,是一间改造过的民房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,但都不是来看病的——他们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动物。谢晓禾听见有人说:
“这么年轻,会看病?”
“别是实习的吧......”
“叶大娘说西医都是骗人的......”
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。医药箱突然变得有千斤重,白大褂上的泥浆像是一道道伤疤。
“进去吧。”
方村长推开门,“床、桌子、药柜都是新的。县里特意批的款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苏医生,我得先提醒你——这村里的人,世代靠叶大娘的草药治病。你要有耐心。”
谢晓禾点点头,走进空荡荡的诊所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崭新的医疗器械上,闪闪发光。她轻轻把医药箱放在桌上,像完成一个仪式。
窗外,人群渐渐散去。但谢晓禾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