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人日。
天刚蒙亮,村口传来“突突”两声,一辆红色三轮蹦跶着刹在诊所门口。老张跳下车斗,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化肥袋,袋口用麻绳勒了三道。
“王大夫,开春第一拨野菜!”他解开绳子,一股湿土味冲出来,里头是掐头去尾的蒲公英、马齿苋,还有几棵带着冰碴的野韭菜。
王医生正给张嫂量血压,闻言头也不抬:“老张,你老婆刚能坐,你就让她下地?”
“没下地!”
老张搓着手,指节裂口渗血,“我起的,五更天,雪没化完,嫩。”
张嫂靠在床头,脸色比窗纸还白,却笑出一道纹:“王大夫,您别骂他,他昨晚梦见我死了,吓得哭醒,说得给我找点活的吃。”
王医生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扔,听诊器金属头“当啷”转了个圈,像个小陀螺。
“成,活的吃。”
他拎起野菜,转身进灶房,水缸里结着薄冰,他拿火筷子“咣”砸开,舀出一盆,野菜摁进水里,泥砂“簌簌”沉底。
……
菜还没焯,院外又响起刹车声。这回是辆白色轿车,车门一开,下来个穿驼绒大衣的女人,高跟鞋踩进雪泥,鞋跟“滋”一声没了半截。
“王建国?”
女人摘墨镜,露出一双描得极黑的眼,“我是'仁爱通'医药代表,周莉。”
王医生手湿淋淋地出来,袖口结着冰碴:“我不进贵公司的货。”
周莉笑,从包里掏出一张彩印A4,上头印着药盒,赫然是“Tarceva”,标价:每盒人民币一千九百八。
“印度版,海关扣了三个月,刚放。走慈善通道,算捐赠,你签个字,只要付运费——每盒两百。”
老张在旁听见,眼睛一下亮了,像灶里泼了油。
王医生没接纸,先问:“运费给谁?”
“给我。”
周莉掸了掸鞋泥,“现金,不刷卡。”
灶房传来“噗通”一声,王医生回头,张嫂扶着门框,身子滑下去,野菜撒了一地,绿得刺眼。
……
午后,诊所里挤满人。
张嫂被抬上输液架,葡萄糖一滴一滴,像漏钱的口袋。老张蹲在门口,抱头,指缝里的血蹭在白发上,像撒了一把朱砂。
周莉坐在唯一一张没掉漆的椅子上,翘着腿,手机屏幕亮着,停在计算器界面:200×50=10000。
“王大夫,”她软声,“病人等不起,你这儿连电费都欠,再拖,靶向药就真成'靶向'了——专打你命门。”
王医生看向李法官留下的信封,还搁在药柜顶上,封舌翘着,像咧开的嘴。里头五千块,他一分没动。
“先拿十盒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陌生得像别人。
周莉立刻笑了,露出八颗牙:“现货在县城仓库,天黑前送到,运费现结。”
……
日头西斜,诊所门口停了一辆无牌面包,驾驶室跳下个小年轻,帽檐压到眉,正是去年腊月那个“烟渍牙”。王医生这才明白,之前那辆凌晨送药的面包车,背后也是周莉的人——她手里捏着整条走私链,从拿货到分销到跑腿送货,一条龙。
他“刷”拉开侧门,里头码着十盒药,用保鲜膜缠得严严实实。
“老规矩,货离车,不退不换。”
年轻人嚼着口香糖,吹出个泡泡,“啪”一声破了,糊在嘴角。
王医生把用报纸包好的钱递过去——八千整,那五千救助金,外加从张家族人凑的三千。
年轻人掂了掂,忽然咧嘴:“王哥,下回买,直接找我,省得让娘们抽水。”
车走后,王医生抱着药,站在雪地里,天边的云像被撕开一道口子,透出橘红,像渗血的纱布。
……
夜里,张嫂醒了,第一句话是:“药……多少钱?”
王医生正用剪刀划开保鲜膜,闻言手一偏,剪刀尖戳进指腹,血珠冒出来,滚到药盒上,把外文染成一朵小红花。
“不贵,”他吮了吮手指,“比你绣的鞋垫便宜。”
张嫂笑了,笑到一半开始咳,咳得身体弓成虾米,老张忙给她拍背,拍出“空空”的声音,像拍一个破麻袋。
……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诊所门口支起大铁锅,村里女人轮流搓汤圆,白糯米粉落在案板上,像一场小雪。
王医生把第十盒药递出去,盒底写着小字:有效期至2025年8月。
他算了算,还能撑七个月。七个月后,张嫂能不能吃上桑叶,就看开春的第一场雨。
李法官来了,拎着一袋黑芝麻馅,站在锅边蒸汽里,像从云里走出来。
“年后省里下文,”他压低声音,“医保目录要扩,你那药……有可能进。”
王医生搅锅的手没停,勺子碰着铁壁,“叮叮当当”像敲更。
“要是进不了呢?”
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李法官把一袋黑芝麻全倒进碗里,甜香炸开,“法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,可活人也得先活。”
……
夜里,最后一个汤圆吃完,人群散了。
王医生收拾桌子,发现碗底压着张纸条,是李法官的字:
“周莉那批货,海关有记录,我替你压了。下不为例。——李”
他把纸条对折,再对折,塞进白大褂口袋,和那张毕业照贴在一起。
关灯前,他走到张嫂病床前,女人睡着,呼吸均匀,嘴角沾着一点芝麻。
王医生伸手,轻轻抹掉,指尖留下一点黑,像一粒小痣。
窗外,雪终于化了,檐角滴答,像有人在数时间。
他抬头,看见天边泛出一线青白,是立春后的第一抹曙色。
王医生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混着药味、糯米味、还有远处田野的泥腥。
他低声说,像对谁承诺,又像自言自语:
“再撑一撑,撑到桑叶发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