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医生踩着积雪回到诊所时,天已经黑透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屋里飘出中药味,混着煤球烟,呛得他咳起来。
“王大夫!”
张小芳从里屋冲出来,手里攥着个搪瓷盆,盆里是暗红的血水,“我妈又咳血了!”
王医生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,袖子没来得及挽就往里走。张嫂躺在钢丝床上,身子薄得像张纸,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“王大夫……”张嫂气若游丝,“别……别花钱了……”
王医生没答,伸手摸她额头,烫得吓人。他回头冲张小芳喊:“把上周剩的那支'安痛定'拿来!”
张小芳翻箱倒柜,只找见个空纸盒。王医生咬了咬牙,从白大褂内袋摸出个小铁盒,里面躺着最后一支进口退烧针。针剂在煤油灯下泛着淡蓝的光,像一截凝固的海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留着给李婶家剖腹产用的吗?”张小芳瞪大眼。
“先救人。”
王医生掰开安瓿瓶,玻璃“咔”一声,碎得他心口发颤。
针头扎进张嫂静脉时,她哼都没哼,只死死抓住王医生的袖口,指甲掐进布料里。药液推完,她忽然睁眼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王大夫……要是……要是这回挺过去……我……给你绣双鞋垫……”
王医生笑笑,替她掖好被角:“先留着命,明年桑叶发芽,我还等你摘呢。”
门外,雪压断枯枝,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……
三天后,凌晨四点,村口传来汽车喇叭。王医生裹着棉袄冲出去,只见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停在槐树下,车灯晃得雪粒发亮。
“货呢?”驾驶座探出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,口罩拉到下巴,露出一排烟渍牙。
王医生把怀里布包递过去,布包里是他全部积蓄——八千六百元,硬币用草纸卷成一筒一筒。
年轻人掂了掂,从后座扯出个黑色塑料袋,扔在他脚边:“下次要货,提前三天打电话。风声紧,价涨三成。”
面包车扬长而去,雪地上留下两道黑辙印,像两道疤。
王医生蹲下身,手伸进塑料袋,摸到冰凉的纸盒,上面全是英文。他不懂英文,却认得“Tarceva”这个单词——像认得自己的命。
他把药塞进棉袄里层,贴着皮肉,一路小跑回诊所。雪灌进鞋帮,化成水,脚趾冻得失去知觉,可胸口那几盒药却越来越烫,烫得他眼眶发热。
……
张嫂服药第七天,咳血止住了,能喝半碗小米粥。老张蹲在诊所门槛上,搓着手冲王医生笑:“王大夫,您瞧,她脸上有点肉了。”
王医生没笑,他正盯着手里的账单:一支靶向药一千二,一天两片,一个月就是七千二。诊所账上只剩三百八十六块五毛。
夜里,他打开诊桌抽屉,翻出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医学院毕业照,他站在最后一排,身旁横幅写着“健康所系,性命相托”。
他摸出钢笔,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:
“如果法律与性命只能选一个,我选性命。——王建国”
……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李法官拎着两斤五花肉、一袋面粉,踩着雪来到诊所。
“听说你这儿欠了电费?”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环顾四周:墙壁剥落,药柜玻璃裂成蜘蛛网,唯一一台心电图机蒙着灰。
王医生正碾药,闻言手没停:“李法官,您这是……微服私访?”
“顺路。”
李法官掏出个信封,鼓鼓囊囊,“司法救助金,首批五千,后续还得批。”
王医生擦擦手,没接:“我违法买药,您给我发钱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
李法官把信封拍在药碾上,“我查了,张嫂符合'特病报销',但审批得走两个月。她等得起吗?”
王医生低头,药碾“吱呀”一声,把桑叶碾成绿泥。
“李法官,”他忽然抬头,“您能不能……帮我弄张'特许进口'批条?哪怕就十盒药,我能少背点债。”
李法官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病床前,张嫂正睡着,呼吸轻得像猫。床头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咸菜,正是他口袋里的那包。
“批条我试过。”
李法官声音低下去,“药监局回复:药品不在医保名录,走不了绿色通道。”
屋里只剩药碾的吱呀声。
良久,李法官开口:“下周开庭,你的案子改判——缓刑一年,社区服务八十小时。”
王医生手一抖,桑叶泥洒了一桌。
“谢谢。”他声音发哑。
“别谢我。”
李法官望向窗外,雪不知何时停了,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“谢你自己——你让法律看见了雪里的血。”
……
除夕夜,诊所门口挂起两盏红灯笼,是张小芳用旧报纸糊的。
王医生煮了锅白菜炖肉,把唯一一片五花肉夹到张嫂碗里。张嫂哭了,眼泪掉进粥里,她拿勺子一并喝下。
十二点,村里鞭炮齐鸣。王医生走到院子里,雪又开始飘。他打开手机,有一条未读短信:
“王大夫,我查了国外仿制药渠道,价格降四成,风险自担。——李”
王医生抬头,雪落在脸上,化成水,像泪。
他回了一条:
“李法官,明年春天,我请您喝桑叶茶。”
远处,新年的第一朵烟花升空,“砰”一声炸开,照得雪地通红,像铺了一层滚烫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