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的窗户结着一层薄霜。李法官伸手擦了擦,霜花化成水珠,顺着玻璃滑下去,像无声的眼泪。
“带被告人。”他坐下,法槌轻响。
王医生走进来时,李法官愣了一下。这人太瘦了,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根枯树枝。更奇怪的是,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片发黄的树叶。
“那是什么?”李法官问。
“桑叶。”
王医生把袋子举高,“给张嫂治病的。她肺癌晚期,城里医院说没救了。我...我就想着,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法庭里响起窃窃私语。张家人坐在最后一排,老张突然站起来:“法官大人,王大夫是好人!我媳妇咳血咳了半年,是他...”
“肃静!”李法官敲槌,却敲得很轻。
他翻开案卷,指尖停在“非法购进境外药品”那行字上。那些药名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价格栏里的数字让他眼皮直跳——够买小县城半套房。
“你明知违法还要买?”李法官盯着王医生的眼睛。那双眼布满血丝,却亮得吓人。
王医生突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李法官,您见过病人疼得用头撞墙吗?张嫂瘦得只剩六十斤,疼起来能把我这个一米八的男人推倒。她求我:'王大夫,给我个痛快吧。'可我是医生啊...”
他解开塑料袋,掏出片桑叶放进嘴里慢慢嚼:“这是去年秋天张嫂老伴摘的。他说媳妇年轻时常用桑叶煮水治咳嗽...我知道没用,但总得让她觉得还有希望。”
李法官的钢笔在“判处有期徒刑”几个字上悬了半天。窗外飘起雪,一片雪花落在案卷上,正好盖住刑期那栏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母亲弥留时,也是这么个冬天。当时要是有谁敢卖救命药给母亲,他大概会跪下来磕头。
“休庭十分钟。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走廊里,老张堵住了他。这个庄稼汉冻得直哆嗦,却硬把个布包往李法官怀里塞:“自家腌的咸菜...您尝尝...”
布包散开了,露出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零钱。最大面额是二十块,很多还是一块的硬币。李法官喉头发紧——这些钱,连王医生买药花的零头都不到。
“张嫂...还能活多久?”他问。
老张抹了把脸,手背上全是裂口:“王大夫说,熬过这个冬天...就能看明年春天的桑叶...”
回到法庭时,李法官发现王医生正把桑叶分给法警。年轻法警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我妈也有老毛病...”
“被告人王建国,”李法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鉴于你犯罪动机特殊,且未造成实际危害...”
雪下大了。王医生走出法院时,雪已经埋到脚踝。张家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情况。王医生只是摇头,把塑料袋里最后几片桑叶分给老张:“明年...记得早点摘...”
李法官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。雪幕中,那几个身影渐渐模糊,最后只剩老张手里那片桑叶,在白雪衬托下绿得刺眼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咸菜钱,突然抓起电话:“立案庭吗?我要申请个司法救助...”
挂断电话,他发现玻璃上的霜又结起来了。这次他没擦,就让那些冰花自然融化。就像有些规矩,或许也该在寒冷里松动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