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尽头拐了个弯,墨轩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窗,看见二十年没见的村子像一幅被雨水泡过的水墨,慢慢在谷底洇开。她攥紧膝盖上的建筑模型箱,指节发白——箱子里躺着一座用玻璃和混凝土搭的“未来”,她要把它安在这幅古画中央。
车停老槐树下,墨轩先闻到的不是槐香,是墨香。十来个孩子围石桌,笔正捉得横七竖八,却写得出奇的静。桌后老人背如孤松,灰布衫洗得发白,手握狼毫,一撇一捺都在空气里刻出沟痕。
“这一横要如屋梁,担得住风雨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却像石磬,震得槐叶簌簌落。孩子们齐刷刷地点头,把那一横拖得老长,像给大地量体裁衣。
墨轩看得入神,箱子撞在树根上,“咔哒”一声。老人抬头,两道白眉斜飞入鬓,目光穿过二十载尘埃,落在她身上。
“林家丫头?”陈德章把笔搁回笔架,那笔架是一段老竹,裂了口,却稳稳当当。
“听说你要在村里盖玻璃房子?”
“是社区中心。”
墨轩吸了口山风,风里有菌子和鸡粪的味道,她嗓子发紧,“用玻璃引景,让山里人看见山外,也让山外的人看见山里。”
“玻璃?”
老人嗤笑,拾起一片槐叶,对着日头一照,叶脉透亮,“一片叶子都懂藏住筋骨,房子倒要先把自己扒光?”
孩子们停了笔,乌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滚。墨轩蹲下身,看石桌上的字——《兰亭》局部,稚拙却认真。她伸指,在“山”字那一竖旁虚画一条隐形的竖线:“若在这里嵌一道玻璃缝,阳光切下来,这一竖就像被山劈开,字会呼吸。”
“呼吸?”
老人胡子抖了抖,“字要呼吸做什么?字是给人敬的,不是给人拆的!”他啪地合上砚台,墨汁溅出,在宣纸上炸成一只黑蝶。
墨轩心口一闷,那蝶像撞在她玻璃幕墙的飞鸟。她深吸,换上职业的笑:“陈老师,建筑不是字,是让人住的。”
“住?”
老人用袖口擦净石桌,动作慢得像在刮一层岁月,“人住房子,也住心。你把心扒得透亮,风雨一来,往哪儿躲?”
说完,他挥手让孩子们收拾纸笔,自己背手往村里走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杆倒插的毛笔,笔尖戳在墨轩脚前。她忽然想起留学时导师的话:真正的现代性不是消灭传统,而是让传统在你手里疼一下,再笑一下。
槐花落了满地,像隔夜积的残雪。墨轩弯腰拾起一片,对着最后一缕夕照——叶脉里,她看见自己童年的脸,也看见玻璃幕墙反射的火烧云,两张脸叠在一起,像被山水折皱的纸,一时分不清哪面是背,哪面是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