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张明搬进北京五环外的老小区。楼梯窄得只能侧身上，他把箱子一层层拖，像把上海的湿度也运上来。门一开，窗框掉漆，但阳光正好落在书桌，位置和李雪视频里画的红圈重合——她提前用地铁图帮他量过光。
“到了？”
视频里，李雪穿工装，头发卷在帽子里，背景是工地钢筋，“先开窗，北方灰大，别呛。”
张明按她说的做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楼下烤红薯的甜。他把手机对准空墙：“留给你，一年后贴满明信片。”
李雪笑，眼角弯成桥：“第一张我已写好，夹在工地安全手册，今晚寄。”
挂断后，张明在超市买最便宜的被单，浅蓝，像凌晨四点的上海江面。他铺床时，发现枕头套里硬硬的——一张折叠的A4，展开是李雪手绘的日历，每月一格，格子里画着不同的小符号：一月是饺子，二月是灯笼，三月是风筝……十二月是一颗大大的星，旁边写：倒数第二天，别迟到。
他把日历贴在冰箱，关门声像回应。
七月，北京下雨，比南方更急。张明加班到十一点，地铁停运，他走回小区，鞋全湿。电梯坏了，他爬十二层，每层声控灯都迟钝，像在犹豫要不要亮。进门第一件事，给李雪发语音：“平安，勿念。”
发完，他脱袜子，脚背磨破，血丝像地图上的边界线。抽屉里有创可贴，李雪塞的，整整一盒，每个上面都写着小字：疼就念协议第三条第三款。
他念了三遍“李雪”，灯突然自己亮了，原来声控也懂规则。
八月，上海台风，李雪的项目封顶延期。视频时，她站在临时仓库门口，雨把头发粘在脸上：“张明，我可能回不去过中秋。”
张明没说话，把镜头转向餐桌——他包了韭菜鸡蛋饺子，个个胖得咧嘴，像笑她。他拿起一个，对着屏幕咬一半：“替你吃了，剩下的冻起来，等你。”
李雪抹了把脸，分不清雨水还是别的：“冰箱别放坏，坏了罚你写检讨，五百字，手写。”
九月，张明收到明信片。照片是外滩夜景，背面字迹被雨水晕开过，又被人用铅笔轻轻描过：“第140字：今天混凝土强度达标，我却在地铁里把别人叫成你的名字。罚我下周不许想你，但项目允许，所以我听项目的。”
他把明信片插进相框，摆在床头，每天关灯前读一遍，像关机前的最后一条指令。
十月，北京提前供暖。张明嗓子干，半夜咳醒，发现床头多了一杯蜂蜜水——原来昨晚视频时，他随口说了一句“暖气太热”，李雪就定了外卖，备注：别喝凉的，肺会生气。
他抱着杯子，像抱一个不会说话的拥抱。
十一月，李雪的项目进入决算，她连续三周没有星期天。张明买了周六最早的高铁，没告诉她。他站在工地门口，戴她送他的灰帽子，像所有等家属的工人。中午，李雪叼着馒头跑出来，看见他，馒头掉地上，滚三圈，沾满土。
她没哭，只问：“能待多久？”
“四小时，”张明抬手看表，“往返票，不耽误你加班。”
他们坐在马路牙子，分一碗泡面，加两根火腿肠。李雪把第一口汤吹凉，推给他：“喝完就走，别回头，我数到一百，再起身。”
张明照做，喝到一半，把汤倒回碗里：“留一半，下次继续。”
他起身，往车站走，李雪的声音在后面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“八十七”时，他忍不住回头，却见她背对他，肩膀抖，像被风吹的旗。
十二月，最后一张明信片提前到。照片是北京西站，背面只有一行字：“协议补充：如果提前完成，就把所有车票钱换成一张，终点不改，起点随你。”
张明把明信片翻过来，发现邮票下藏着第二行铅笔字：“我申请提前竣工，甲方已批，日期空白，等你填。”
他立刻打开12306，输入明天，系统显示：G14，07:00上海—北京，一等座，余票1。他点下去，付款页面跳协议，他勾“已阅读”，像签最后一份合同。
夜里，他收拾行李，只带一个背包，把十二张明信片依次放进去，像装十二个月的光。日历最后一页，他撕下，折成飞机，从窗口飞出去，纸飞机在路灯下盘旋，像一颗提前到达的星。
日历背面，他留了一句话：我去接你，这次换我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