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日,张明提前一小时到虹桥。他穿白T恤,像第一次约会。广播报“G14晚点十五分钟”,他心跳反而慢下来——原来等也是一种在一起。
李雪从电梯跑出来,鞋带散了,她不管,直接扑进他怀里。箱子轮子掉了一个,转不快,像也懂得留恋。
“调令下来了,”她喘着气,“我可以选北京,但要从头开始。”
张明接过箱子,先不回答,只问:“饿吗?我订了靠窗的座位,能看见麦浪——人造的,在商场顶楼。”
餐厅里,他们点两碗面,面上来前,谁也没提“牺牲”两个字。李雪把筷子摆成平行,又摆成交叉,像在玩命运。
“上海公司给我这个数,”她伸手,比出六,“六年,六楼,六号窗。”
张明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推过去:“北京也给我六,六年级项目,六环边,六点下班。”
两人同时笑,笑完又沉默。面来了,热气挡住脸,他们低头吸溜,像把话也咽下去。
夜里,张明送她到酒店门口。风把她的裙子吹贴在他腿上,像额外的一次拥抱。
“给你看样东西。”他打开手机相册,是一段视频:他爸妈在客厅包饺子,电视正放《风吹麦浪》,老爸跟着哼,老妈把面皮按成心形。镜头最后对准空椅子,字幕缓缓升起:【给未来的家人。】
李雪眼眶一热,把手机还他:“张明,我怕。怕选了北京,却输了自己;怕留在上海,却输了我们。”
张明握住她手,掌心比三个月前更粗,有项目磨出的茧:“那就让时间选。今晚不决定,我们各自回去写一张纸条,明早交换,再一起打开。”
李雪点头,踮脚亲他下巴,像盖章。
第二天,天刚亮,他们在酒店大堂见面,各自捏着白色信封,像交高考卷子。
附近咖啡馆刚开门,店员打着哈欠拉铁门。他们要最角落的桌子,阳光还没照到,只有豆浆机嗡嗡作响,像提前的心跳。
“数到三。”李雪说。
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两张纸条同时展开,上面竟是相同的四个字:【你去吧】。
张明先笑,笑着笑着眼眶红:“原来我们都在推对方。”
李雪把纸条折成小船,放进豆浆碗里,轻轻一吹:“船开了,目的地是'我们'。”
张明握住她手,声音低却稳:“我辞职,去上海。北京再好,没有你,也是空城。”
李雪摇头,发梢扫过他手背:“不,我去北京。上海给我六年,我给上海一个更好的我,然后带着完整的我,回来找你。”
张明愣住,像没听懂。李雪掏出那张五月十四的车票,背面新添一行字:【单程,改往返,有效期一辈子。】
“项目结束我就回,”她补充,“最多一年。这一年,我们每月攒一张车票钱,不花,只攒,等重逢那天,一起坐遍所有高铁线路,作为庆祝。”
张明把车票贴在胸口,像贴一块止血纱布:“一年太长,我怕变数。”
“那就把变数写进协议,”李雪掏出笔,在纸巾上写:
协议第三条:
吵架必须视频,谁挂电话谁买单。
每月至少寄一次手写明信片,字数不许少于140。
如果地铁太挤,就把对方名字默念三遍,当作牵手。
一年后,谁在原地,谁就奔向谁,不许回头。
写完,她先签,把笔递给他。张明签得比投标书还认真,末了画一颗小小的星星,像盖骑缝章。
窗外,太阳升高,第一束光落在两张纸条上,纸船在豆浆里转圈,没沉。
“走吧,”李雪起身,“送我去车站,这次不许哭。”
张明帮她拎箱子,轮子掉了一个,走起来嘎吱嘎吱,像唱跑调的歌。安检口,她回头,对他做口型:“七百二十小时,重新开始。”
他点头,把剩下的豆浆一口喝光,纸船贴在杯底,像被保存的昨天。
回公司的地铁上,张明打开日历,在一年后的今天画了一颗大大的星,旁边写:接她回家。
李雪坐在G14靠窗位置,把新协议夹进笔记本,麦穗旁边。列车启动,她对着窗外挥手,虽然知道他已经看不见,还是挥了很久,像把这一年的勇气提前用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