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伸手,把李雪的箱子拉到自己身边:“先吃早饭,再决定去哪。”
站外出租车排成长龙,晨风裹着黄浦江味,咸里带甜。两人钻进后排,司机回头:“去哪?”
张明看李雪,她眨一下眼:“外滩七号,看江。”
车动起来,广播里放老歌《上海滩》。李雪跟着哼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张明把车窗按下一条缝,风钻进来,吹乱她额前碎发。他伸手,想替她拢,又怕唐突,手指停在半空。李雪侧头,把发梢放进他掌心:“借你一秒。”
江边餐厅刚开门,服务生摆露天位。他们选最靠边一张,桌布白得像新雪。张明点两杯热豆浆、一笼小笼、一碟春卷,还要了一份桂花糕。李雪笑:“喂猪?”
“喂星星。”
他把筷子掰开,磨平毛刺,再递给她,“先垫胃,等会儿有正事。”
李雪咬开汤包,汁溅到手腕,烫得吸气。张明扯纸巾,帮她擦,指尖碰到脉搏,跳得比列车还快。
吃完,江面太阳完全跳出,碎金一层。张明从口袋掏出那张速写,放桌上,用手掌压平:“画里的人,想升级。”
李雪没抬头,只把豆浆杯转了一圈:“升级成什么?”
“男朋友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像汽笛掠过江面,“我知道北京上海隔着一千三百公里,知道高铁最快四个半小时,知道异地像这杯豆浆,放久了会凉。但我有保温本领——”
他从书包拿出一只旧保温杯,旋开,里面竟还冒热气,“早上六点灌的,现在十点,还烫。我每周四晚上去虹桥,周五一早到你公司楼下,像今天这样。你加班,我等你;你出差,我改签;你感冒,我送药。给我三个月试用期,不合格,你退货。”
李雪盯着杯口,热气蒙上她睫毛,像雾。她伸手,盖住他手背:“张明,我怕的是节奏。客户一句'改方案',我就能取消周末;老板一句'出差',我就飞深圳。我怕给你希望,又让你空等。”
“那就把节奏写进合同。”
张明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A4,展开,竟是一份手写“异地协议”:
第一条:每周至少见一次,车票轮流买;
第二条:吵架不过夜,挂电话前必须说“晚安”;
第三条:一方加班,另一方不得生气,但可索要拥抱五分钟,下次补上;
第四条:三个月后,若任何一方想退出,可无条件终止,不得哭闹;
右下角留两行签字空。
李雪“噗嗤”笑出声,眼泪同时掉在“拥抱”两个字上,晕开一小片蓝墨。她抹掉水迹,掏出钢笔,先写自己名字,再把笔递给他。张明签字时,手稳得像在投标书,却在最后一笔划破纸,留下一个小洞。
“漏洞留着,”李雪把纸折好,放进他衬衫口袋,“以后补。”
张明长出一口气,像跑完八百米。他起身,绕到对面,拉起她:“走,带你看补洞材料。”
两人沿江慢走,太阳越升越高,影子从脚前溜到脚后。停在旧码头,一条小木船拴在桩上,船板刷成天蓝。张明跳下去,伸手:“敢不敢?”
李雪没犹豫,握住他,一步踏上。船身晃,她撞进他怀里,耳朵贴在他胸口,听见咚咚鼓点。
张明解绳,拿竹篙一点,船离岸。江面宽,对岸高楼像倒插的筷子。他摇橹,动作生涩,却坚持不让李雪帮忙。风把她的裙摆吹成一面旗,他看呆,橹脱手,“咚”一声掉水里。
李雪大笑,弯腰去捞,指尖只碰到冰凉。张明也笑,干脆坐她对面,让船自由漂:“没橹,回不去了。”
“那就漂到崇明岛。”
她踢掉凉鞋,把脚伸进江里,晃起一串水星,“或者漂到太平洋。”
太阳升到正中,船篷投下窄窄阴影,刚好罩住两人。张明从口袋摸出耳机,分她一只,播放《风吹麦浪》。前奏响起,他忽然前倾,额头抵住她额头:“李雪,协议少了一条。”
“嗯?”
“试用期结束,如果合格,能不能升级成终身?”
李雪没答,只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,让吉他盖住心跳。她伸手,捧住他脸,在歌声里吻上去。船外,货轮长鸣,像远方礼炮。
唇分开,她睁眼,睫毛扫过他鼻尖:“张明,终身太长,我先续费一年,行吗?”
张明笑,比江面还宽:“行,一年后再涨价,我也续。”
他重新拿起竹篙,这次李雪站到身旁,一起划。船头调转,朝岸边慢慢回。阳光把两人影子投在水面,合成一条,像不分岔的轨道,被浪轻轻推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