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清晨,张明五点醒来,窗外鸟叫像闹钟。他打开微信,置顶那颗星星还在,却没有新消息。他刷牙时想:她睡得好吗?八点就要去机场,会不会来不及吃早饭?
六点,他下楼买豆浆油条,又绕去便利店,把热牛奶装进保温袋。地铁第一班,车厢空得像他的胃。他站在虹桥出发层,看电梯一拨拨送人上来,就是不见那件白T恤。
七点五十,广播响起:“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……”张明手指在屏幕滑来滑去,打好的字删了又写,只剩一句:“登机了吗?”没有红点。
他转身去咖啡店,要了两份三明治,一份装在纸袋里,写上“给星星”。回到安检口,人潮涌进来,又被吞进去。他踮脚,脖子发酸,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他肩。
“张明?”
不是李雪,是同事小王,“你也飞北京?出差?”
张明摇头,把纸袋藏到身后:“送人。”
小王走后,广播开始催最后登机。张明低头,看见自己鞋尖被雨洗得发亮,却照不出想见的脸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保温袋和三明治一并塞进垃圾桶,转身往外走。
电梯下到停车场,手机震了一下。
李雪:“刚落地北京,地铁里。你起床了吗?”
张明靠在水泥柱上,笑出声,像把憋了一小时的石头吐出。他回:“起了,还帮你买了早饭,结果扔进垃圾桶。”
李雪发了个可怜的小狗表情,又加一句:“赔我,下周上海见。”
张明抬头,看见阳光从车库入口斜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他打字:“好,下周我请你吃生煎,两笼。”
接下来七天,北京像被按了快进。李雪每天发五张照片:早高峰的地铁、客户会议室的白板、夜里十一点亮灯的出租车、加班后的泡面、以及一张空白日历截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“周五”。
张明把那张截图设成群头像,组里七个人,每天问:“老大,周五什么日子?”
他只回:“重要日子。”
周三晚上,李雪发来语音,背景呼呼风声:“刚开完会,客户改方案,周五可能走不开。”
张明正在厨房煮面,手一抖,盐撒多了。他擦手,发过去一段三十秒语音:“没关系,我等你,哪怕周日。”
李雪回了一个定位:北京南站,日期空白,文字只有三个字:“想慢车。”
张明把火关掉,锅里的面软成一片。他打开购票软件,点选“周五下午,北京南—上海虹桥,复兴号”,却在付款前停住。他返回,改选“普速,硬卧”,下铺。订单生成,他截图发给李雪:“晚上上车,明早到,我铺位在你对面。”
李雪回了一个月亮,又补一句:“带耳机,一起听歌。”
周五傍晚,张明背着小书包,挤进绿皮火车。车厢里混着泡面和橘子皮的味道,他找到自己的铺位,把耳机塞进耳朵,却先给李雪发:“上车了,歌单建好了,等你。”
列车启动,窗外北京灯火往后退,像被拉开的幕布。张明靠在窗边,看铁轨边的树一棵棵闪过,心跳跟着节奏晃。九点,手机亮了一下,李雪:“刚下班,打车去南站,可能赶不上。”
张明坐直,手指在屏幕悬了两秒,回:“慢慢来,我等你,车不跑。”
十点,火车临停廊坊,车厢灯暗了一半。张明下车透气,夜风吹乱头发。他抬头,看见月亮挂在站台尽头,像大理湖面碎成的银片。微信弹出新消息:“检票口关闭前最后一分钟,我跳上来了,你在哪?”
张明转身就往车厢跑,过道里行李横七竖八,他像跳房子一样跨过。硬卧区门口,李雪拖着小箱子,额头一层薄汗,白T恤被风吹得贴身上。她抬头,看见张明,笑得像把灯打开。
“铺位对面,是你的?”她问。
张明点头,伸手接过箱子,指尖碰到她手腕,凉得像夜风。两人并肩坐下,中铺的大叔打呼噜,节奏像鼓。李雪把耳机分他一只,点开播放,是《平凡之路》。
列车重新启动,晃一下,两人的肩膀就靠一下。张明从书包拿出保温杯,倒一杯热豆浆递过去:“还温,没上次扔的好,将就。”
李雪双手捧着,低头喝一口,睫毛在灯下投出小扇子:“甜。”
半夜,车厢熄灯。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,落在小桌上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李雪把外套盖在两人腿上,轻声说:“张明,如果异地是这条铁轨,长,但有尽头。”
张明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,十指扣住:“那我陪你坐到终点,再一起买票回来。”
李雪没回答,只把耳机重新塞好,换到下一首,《风吹麦浪》。列车穿过一片田野,窗外蛙声成片,像给歌声和声。
凌晨四点,上海近郊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张明睁眼,发现李雪头靠在他肩上,呼吸均匀。他不敢动,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,闻见淡淡的洗发水味,像雨后青草。
火车进站广播响起,李雪醒来,揉眼睛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砂:“到了?”
张明笑:“还没,但快了。”
她坐直,把外套还他,忽然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,塞进他手心:“给你,路上写的。”
张明展开,是一幅铅笔速写:绿皮火车车窗,窗外月亮,窗里两个人头靠头。右下角一行小字——“下次,换我买慢车票。”
他把纸重新折好,放进衬衫口袋,贴近心脏的位置。列车缓缓滑进虹桥站,晨光透过车窗,照得两人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条不分岔的轨道。
张明拿起箱子,先下车,转身伸手。李雪握住,一步跨下来,鞋跟踩到站台,发出清脆“嗒”一声。她抬头,看向他,眼睛里有早霞。
“张明,”她说,“这次不是机场。”
张明点头,笑得比晨光还亮:“下次,也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