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上海的第一周,张明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先看手机。李雪的头像静静躺着,没有红点。他刷牙时想:她到北京了吗?飞机顺利吗?地铁里,他给李雪发了一张外滩日出的小视频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早啊。”
一小时后,李雪回了一张北京机场的咖啡杯:“刚到,开会前偷闲。”
张明盯着那四个字“偷闲”,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。他走到公司门口,才按下语音:“别太累了,中午记得吃饭。”
下午三点,他找个借口问支付接口,其实是想听她的声音。李雪发回一段三十秒的语音,背景有键盘声,语气却轻:“接口没问题,晚上给你详细表。”
那天晚上,张明把表格看了三遍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他干脆发过去一句:“大理你住哪家旅馆?”
李雪秒回:“洱海边,木头阳台,早晨水鸟踩屋顶。”
张明笑了:“下次带我去?”
屏幕上方一直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却久久没有消息。他心口发紧,直到一行字跳出来:“好,下次一起。”
第二天起,他们像约好似的——
清晨六点,李雪拍一张北京灰蓝色的天:“早,跑吗?”
张明回一张外滩步道:“跑,五公里后告诉你。”
中午,张明把公司食堂最难吃的青菜拍照:“挑战失败。”
李雪发一张她同事的生日蛋糕:“给你补糖。”
傍晚,李雪说客户改需求,张明回:“我陪你改到几点都行。”
夜深,他写:“上海在下雨,北京呢?”
她答:“月亮很亮,像大理的湖面。”
对话没有“晚安”,却每天都停在北京时间零点三十分。
第三周,张明故意把周报写成问答体,只为在末尾加一句:“本周最大收获——认识一个也喜欢云南的人。”
李雪把周报转回,把“云南”改成“西藏”,再加一句:“下周最大愿望——把愿望写进日程。”
张明盯着“日程”两个字,心跳像地铁冲进隧道。他发过去一张电子机票截图,日期空白:“只要你定,我随时飞。”
李雪回了一个笑脸,却再没提日期。
周四夜里,张明加班到十一点,手机突然震动。
李雪发来一张照片:首都机场出发层电子屏,目的地上海,航班号红字闪烁。
紧接着一条文字:“明天周五,我下班自己过去,你别接,太折腾。”
张明站在空荡的办公室,听见自己心跳撞玻璃。他回:“不折腾,我等你。”
那一晚,他没合眼,把周五工作全排去上午,下午请假。
周五中午,李雪落地虹桥。她穿一件白T恤,像把北京的月光披在身上。张明隔着人群伸手,又放下,只帮她拉箱子。
地铁里,他们并肩站着,车厢晃一下,两人的肩膀就碰一下。谁也没说话,却都笑。
出地铁,上海下小雨。张明撑开一把黑伞,李雪自然地钻进来。伞不大,雨点砸在布面,像无数细小的鼓。
“先去哪?”他问。
“随便。”她答。
于是他们在淮海路走了一整条街,雨把树叶洗得发亮。李雪伸手接水:“上海比北京软。”
张明侧头看她:“你也比上次软。”
李雪挑眉:“软是什么意思?”
张明笑而不答,把伞往她那边再倾一寸。
晚饭在一条安静的小弄堂,店里卖云南菜。砂锅汽锅鸡端上来,白雾盖过两人的脸。
李雪夹一朵鸡枞菌给他:“上次你说想吃正宗的。”
张明咬下去,烫得直吸气,却舍不得吐。他递过去一张纸巾,顺势问:“下周我北京出差,能订同一班机吗?”
李雪低头喝汤,声音像从蒸汽里浮起:“如果客户同意,我就同意。”
张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:“客户已经同意。”
李雪抬眼,水汽后面的一双眸子亮得像雪山顶的星星。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把脚悄悄伸到对面,碰了碰他的鞋尖。
夜里十点,他们走到外滩。雨停了,风把云吹散,月亮像被擦干净的银盘。
张明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着一张折叠的A4纸,上面是他做的西藏行程表:拉萨、林芝、山南,七天,酒店、车票、氧气瓶,全打好勾。
他还没开口,李雪先说话:“如果去,我想火车,慢慢上山,身体适应。”
张明愣住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?”
李雪指着江面:“你看,船走得慢,却一直在向前。”
张明深吸一口气,把纸又塞回口袋。他决定等到大理再给她。
回酒店的路上,李雪突然停下:“张明,异地像这条黄浦江,宽,但有桥。”
张明点头:“我来做那座桥。”
李雪伸手,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下:“桥要结实,我怕冷。”
张明合拢手掌,像抓住一条鱼,又怕它游走。
电梯里,只有他们。数字跳到十八,门开前,李雪轻声说:“明天我九点飞北京。”
张明“嗯”了一声,喉咙发干。
电梯门合拢,他忽然按住开门键:“李雪,下一次见面,能不能不是机场?”
李雪站在走廊灯下,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。她抬手,把张明的手机拿过去,微信置顶里,自己名字前面被加了一颗星星。
她把手机还给他,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:“下次,换我加你。”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走廊重归安静。张明低头,看见那颗星星在闪,像洱海凌晨四点的渔火。
他转身走向电梯,脚步比来时稳。玻璃里映出他的影子,嘴角上扬,收也收不住。
夜风从黄浦江吹来,带着一点咸,一点甜。张明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张行程表,纸角已经被他捏得发软。
他对着夜色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下次,一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