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爆破声像闷雷滚过山谷,王建国刚端到嘴边的面条“啪”一声掉回锅里,溅起的汤汁烫得手背生疼。他顾不上擦,冲出门外,只见老站西北角腾起一股白烟,碎砖“哗啦啦”落了一地,围墙裂开一道拳头宽的缝,像老人被生生掰开的嘴。
“赵——工!”他吼得嘶哑,却没人应。远处隧道口,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,像嘲笑他三十年不变的规矩。
夜里十点,雪粒变成雪片,风卷着打旋。王建国提着铁桶,桶里水泥灰早冻成疙瘩。他拿瓦刀一块块撬起碎砖,手指很快失去知觉,只剩关节在疼。身后忽然亮起一束白得发蓝的光,赵工程师拎着崭新的LED信号灯,灯杆还没拆塑封。
“老王,别忙了,这墙明天施工队会修。”赵的声音混在风里有股金属味。
王建国没回头,瓦刀“叮”一声敲在砖棱上:“他们修的是高铁的墙,不是青枫的。”
赵叹了口气,把LED灯靠在枯井旁,蹲下来帮他扶砖。两人手指偶尔碰到,一个像冰,一个像铁,都冷得吓人。沉默里只有水泥“嚓嚓”刮桶壁的声音。
“当年我爹修宝成线,也炸过山。”
王建国突然开口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他说石头一响,山里就多一条路,也少一座坟。”
赵工程师愣了愣,从兜里摸出小瓶二锅头,瓶口结了薄冰。他拿牙咬开,先灌一口,再递过去。王建国也不推,仰头就是半瓶,喉咙里“轰”地烧出一条火线。
“我们炸的是隧道口,离老坟场还有三百米。”
赵终于解释,像在对自己汇报,“设计图上,青枫站原址做避险岔道,不会拆光。”
王建国抹了把嘴,酒珠冻在胡茬上像细小的琥珀:“可火车不停,站就不叫站了。”
赵没接话,起身把LED灯拧亮,雪白光柱“刷”地劈开夜色,照见不远处铁轨——新轨已铺到隧道口,像银色蟒蛇,旧轨却黑黝黝地拐进黑暗,尽头是王建国的站台。两轨交错,却永不相接。
“试试?”赵把灯递给他。
王建国犹豫片刻,按下开关,灯头瞬间爆出红、绿、白三色,亮得刺眼,却安静得像哑了嗓子的老兵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挥信号旗,老站长在身后吼:“颜色就是命,错了要赔血!”如今颜色还在,命却改道了。
风小了,雪片大得能看清棱角。两人并肩站在隧道口,身后新灯,身前旧轨,像站在时间的断层上。远处传来“咚咚”打桩声,每一下都震得脚底发麻。
“赵工,”王建国第一次用这么轻的口气,“通车那天,你能不能让第一趟高铁……慢点?”
赵看着他,目光在雪光里像被磨亮的钢轨,许久,点了点头:“我争取十秒。”
十秒,够王建国举一次旧旗,够老孙头再摸一把铁轨,够林小梅把山货举到窗边,让豆豆看清列车长什么样。十秒,够告别,却不够回头。
王建国笑了,眼角挤出两道冻红的褶子。他把LED灯还给赵,弯腰继续调水泥,动作比刚才稳。赵没再劝,把灯立在裂墙边,让白光替他们守夜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盖住新灯,也盖住旧轨。两人影子被光拉得老长,在隧道口交汇,又各自延伸,像两条终于并过肩的钢轨,终点不同,却共享了十秒的平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