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从河面爬上来,缠住青枫镇公所那幢两层灰楼。九月的天原本高爽,却被这场不肯散的晨雾压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王建国把自行车支在楼角,车把上挂着的铝皮喇叭撞上车铃,“当”一声脆响,惊得自己眼皮直跳。他今天没穿制服,只套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,领口磨出了毛边,像一圈倔强的白胡子。
会议室外,长凳早已坐满。林小梅把儿子架在腿上,孩子手里攥一只塑料火车,“呜——呜——”地朝每一个路过的大人开火。她比春节时更瘦,下巴尖得能挡风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看见王建国,她抬手招了招,袖口滑下去,露出腕上一条新鲜的红痕——早起搬货箱划的。
“王叔,待会儿要是轮到我,您给我壮个胆。”她压低声音,像怕雾把话偷走。
王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却退到最后一排,身子卡在窗和墙之间,仿佛那里有道隐形的安全线。
九点半,副镇长用指节敲桌子,声音透过廉价扩音器,炸出刺刺拉拉的电流:“各位乡亲,今天只议一件事——青枫线停运后,沿线五个自然村的配套安置。”
话音没落,屋里像被掀了盖子的蒸锅,嗡嗡地窜起白汽。
“补偿款啥时候到账?”
“宅基地能自己选不?”
“祖坟谁给迁?”
问题像鞭炮,噼里啪啦往台上扔。副镇长抬手,掌心朝下压了三次,才把声浪按回锅里。
轮到村民代表发言时,林小梅站了起来。她先把孩子塞进王建国怀里,动作轻却干脆,像递出一包易碎的瓷器。
“我代表青枫、上河、石梯三村妇女,问一句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带着锯木头的锋利,“以后娃娃去哪儿上学?”
台上几位领导互换眼神,最边上的教育助理把话筒挪到下巴:“高铁通车后,县里规划在‘千枫湖新区’建寄宿学校,早晚两班校车……”
“多久一趟?”林小梅截断他。
“单程四十分钟。”
“费用?”
“每月三百五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,只剩雾在窗棂外擦玻璃的沙沙声。王建国感觉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变沉,像灌了铅。三百五,对靠山货过活的村子,是十斤干菌子的价,是林小梅杂货铺半个月的利润。
“那幼儿班呢?”
林小梅追问,“我娃秋天才五岁。”
教育助理翻资料,纸页哗哗响:“新区配套幼儿园,赞助费一千二,伙食另算。”
林小梅点点头,没再说话,坐回长凳。王建国看见她两只手死死扣在一起,指节泛白,像拧一条看不见的毛巾。
随后有人站起,又坐下;有人吵,有人哭;副镇长承诺“再研究”。时针爬到十一点二十,雾终于淡了,阳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王建国脚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他却觉得冷。
散会时,赵工程师堵在门口,手里拿叠蓝图,见人就让“提意见”。王建国低头想绕过去,却被一把拉住:“王站,隧道出口离老站房二百米,我想留条人行便道,您看……”
王建国没接图,只问:“寄宿学校那校车,下雨天也四十分钟?”
赵工程师愣了一下,推推眼镜:“隧道贯通后,天气因素影响会大幅降低。”
王建国“哦”了一声,抬脚往外走。台阶下,林小梅正把儿子抱上自行车后座,孩子挥着塑料火车,冲每一个大人继续“呜——呜——”。王建国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用慢车把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接出山,那天的汽笛也像孩子的叫声,悠长而亮。
他掏出烟,手一抖,火机掉在地上,“当”一声,像极了一小时前的车铃。林小梅回头,远远冲他笑了笑,那笑像雾里最后一点桃花,轻飘飘,却扎眼。
王建国弯腰捡火机,胸口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沉下去,再也浮不上来。